——X8.14
时至八月,西伯利亚中部高原的夜晚依然可以冻死人。
夜晚的气温临近冰点,没有积雪是不幸中的万幸。
像是寻找着珍宝,搂着长袍的年轻人吐着寒气,绕着圈子瞎逛。
年轻人已经在这里逛了半天。
他像是遗失了极其生命般重要的东西,不顾寒冷地毯式地来回寻找想要的踪迹。
可是白天没找到的东西,夜晚便更难找。
江政忠现实的身高173厘米,此时的身材刚好匹配伊格伯特的长袍。
然而路途难走,被凹凸的地面绊了一下,江政忠摔在了冰硬的土壤表面。
他的神情显得非常苦痛,但这不是因为摔伤所至。
“伊思、达兹……”
复读机一样念着两个名字,江政忠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
碰!
一发枪声响起,旁边的泥土被子弹掀起一小块。
江政忠意识到大事不妙,他乏力地转过身对着天空呐喊。
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具体所在位置,他只得使用地球大部分区域都通用的英语。
也不知道开枪的人为的是什么,他摸索着可能性选择了双管齐下。
“I surrender! I am not bear!(我投降!我不是熊!)”
开枪的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叫声,踏着笨重的脚步靠了过来。
高大的男人本身就像一只野生灰熊,他抬起手电筒晃了两下江政忠冻红的脸。
“Ктоты?(你是谁?)”
“俄语?”
几乎万能的江政忠会中文、英语、日语、德语、法语,可俄语恰好在他的学习范围外。
他能勉强分便出来,却听不懂男人说什么。
“I am Chinese.Is there Russia?(我是个中国人,这里是俄罗斯吗?)”
江政忠试着减慢说话的速度,以求男人能听懂自己的话。
“Yep, Russia.(没错,是俄罗斯。)”
江政忠预想自己会掉到各种国家,而俄罗斯是他能放心呆着的国家之一。
因为俄罗斯人普遍欢迎中国人,敌意小、善意多,容易寻求得协助。
事不宜迟,他双手抬起两个V字。
这是国际使用的求救手势,意思是“我需要救援”。
“I really need help.(我需要帮助。)”
害怕男人不懂姿势的含义,江政忠重复说了一遍。
男人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伸手扶起了江政忠。
——X8.17
救起江政忠的男人的名字叫科杰涅夫,是居住在小镇边缘的业余猎人。
科杰涅夫是个离异的50岁单身汉,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居住,江政忠被允许留在他的家中暂住。
科杰涅夫的家只有一层,两间房间一个客厅。
科杰涅夫说房间都有主人,江政忠只得做起厅长。
江政忠一点都不在意,因为厅长也比露宿野外强多了。
是不是自己看上去像个女的?
亦或者说像个百万富翁?
起初江政忠有怀疑过这么个俄罗斯老汉的目的。
居住了一天之后,他逐渐了解有善心的人是存在的。
“你弄丢了妻子吗?”
第一天晚上,科杰涅夫假装不经意地和江政忠聊天。
两人语言上有障碍,所以科杰涅夫先是对着手机说俄语,把翻译出的中文给江政忠看。
江政忠不会俄语,他只能用简短的英语回答。
“是。”
“我也弄丢了妻子……我以前也在城镇上当过工人。但因为傻事做多了,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我。我看透了人生,决定一个人回归自然。”
科杰涅夫大口灌着啤酒,重重地把酒杯砸在木桌上。
他看似在找人聊天,实则是在找人倾诉人生的失败。
所以,科杰涅夫是个假的穷猎人,真的无业游民。这也是为什么他家桌子上只有啤酒和土豆填肚子。
江政忠打量这个脸面有点凶残的男人,他知道这样的男人背后都有道不清的故事。
“你后悔了吗?”
科杰涅夫抬起眼转了两圈,缓缓摇了摇头。
“可能是,可能不是。你呢,你爱你的妻子吗?”
江政忠很少把爱字说出口,他想了想回答道。
“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
“既然这样,你一定要妻子找回来。如果需要帮助,和我说一声吧。”
“谢谢。”
江政忠不是个没有廉耻心的人。
科杰涅夫已经够穷了,他不想肆意利用他的善意。夜晚的时间他会思考如何安全地回到国内。
利用科杰涅夫提供的翻盖手机和网络,江政忠确认了自己的所在地理位置。
这里是马林斯克(Марии́нск),俄罗斯克麦罗沃州的城镇边缘。
城镇中有直通中国的铁路,想要回去国内不困难。
不过,江政忠没有选择立即离开,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白天的时间江政忠会去到回地球时到达的平原,继续寻找伊达思提和达兹的踪迹,祈求在他们出现危险前找到人。
然而两天过去,江政忠没找到任何足迹。
白天拼了命地外出找人,傍晚他回到木屋坐在门前失魂,如此举动老猎人科杰涅夫都看在眼里。
第二天的夜晚,科杰涅夫先把蒸熟的土豆递给回来的江政忠。
江政忠的鼻子被寒风吹得坚硬,暖和的土豆能把鼻子里的水软化回流,使得江政忠像是总在哭泣。
“还没找到你的妻子吗?”
“没有,什么都没找到。”
江政忠含泪作笑,科杰涅夫捏着手机继续问。
“我是个老猎人,你跟我说一说你们如何失散,我可能帮得上忙。”
这个问题不是科杰涅夫第一次问,但前几次江政忠都做不出明确的回答。
他是通过世界门掉到俄罗斯的。这种场景他不知道该不该解释,即使解释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信。
因为解释不了,江政忠便以自己有点失忆蒙混过去。
“你确定你们不是空难来的?”
“我没坐飞机的钱,不可能空难。而且空难这么大件事,附近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吧?”
“既然不是空难,那你的妻子肯定还活着。这些天气温和,野外生存不难。”
听到“天气温和”,江政忠会想起刚到的时候差点冻死的场景。
对于俄罗斯人气温温和,对于广东出生的江政忠此处乃是寒冬。
“你们是从哪里、什么时候失散的,你好好回忆一下细节。越是危机,越应该冷静。保持理智和思考,比起乱走更容易找到人。”
江政忠明显脑塞了一下。
他这些天盲头苍蝇一样找人,唯独少用脑子。
这不是他一派的作风,失去妻子和朋友的打击致使他迟钝了很多。
——对啊,我该认真思考。
江政忠试着转动凝固的脑袋。
——第一次睁开眼是什么场景?
和之前一样,通过世界门之后是短暂的下落。
跌倒在地面,江政忠睁开眼时便是陌生的平原。
前一刻还牵着妻子的手只剩余温,左手拉着的行李也不翼而飞。
除了身上穿着的衣物,他的附近没找到半点发丝和碎片。
——伊思和达兹真的和我一起回来了吗?会不会被卡在了特斯德?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但伊达思提不说,前几次还有达兹陪着通行。
白犬达兹成功跟自己走了几趟,这一次突然失败的可能性有,但不大。
——那么假设全部人都通过了世界门,现在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
不断地思索中,江政忠逐渐瞪大了眼睛,对自己的想法既喜又悲。
科杰涅夫再问:“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江政忠点着头回答:“我认真地回忆了一下记忆的短片,我觉得我和妻子好像是在更远的地方失散的。这种时候应该怎么找人?”
科杰涅夫想了想说道:“你是中国人,这种时候最好去一趟中国大使馆。不过我们这个地方离莫斯科太远,一来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打电话或许可以让大使馆通知马林斯克警方合作找人。”
“这个方法我想过。但是我的身份证明全部丢了,难免会被怀疑非法入境。”
这只是理由之一。
真正的理由是伊达思提并非地球人,没有任何身份登记,被政府人员找到会有大麻烦。
科杰涅夫喝着黑啤再想了想:“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我有个提案。”
“什么提案?”
“如果你真的毫无头绪,先回一趟中国好了,等办好证明之后向国家请求协助。我记得中国人对国外遇难的公民很看重,政府应该会协助你寻找失散的妻子。”
江政忠摸着下巴深思了一会儿。
如果正如他所想,这一次的穿越他、伊达思提和达兹都被随机丢到地球的某个角落,一直待在这里也不会有好消息。
找伊达思提是无法联系公安,但还有另外一个组织可以帮到自己。
想到这里,豁然开朗的江政忠松了一口气。
科杰涅夫看出了他的表情变动笑着问道。
“决定了吗?”
“决定了。”江政忠笑着伸出手,“谢谢你,朋友。”
科杰涅夫用力捏着他的手,露出自信的黄色老牙。
“如果你打算走了,就陪我多喝两杯。我老汉一个,好久没有遇到能一起喝酒的朋友。”
算准确的年龄,地球上的江政忠已经23岁是可以喝酒的年龄。
可他从来没碰过酒,不知道这肚子能装多少酒精。
但看在科杰涅夫如此热情,他也只得竖起拇指跟着往肚子倒啤酒。
“不醉不散。”
——X8.18
在俄罗斯和本地人拼本地酒是最傻逼的事情。
即使你真的醉了,好客的俄罗斯人还是会继续喂(灌)你喝。直到在场的人都动不了,啤酒桶才有休息的时间。
经过昨晚的恶战,江政忠走两步路都想吐。
然而他有必要早点回国,走不动也得拖着身体走。
和江政忠不同,醉过一个晚上的科杰涅夫恢复如初。他开启摩托拍打着后座,示意江政忠赶紧上车。
江政忠当然不是用这辆摩托回中国。
想要回国,他需要解决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买车票用的钱。
科杰涅夫是个穷光蛋,江政忠不会让偶遇的穷朋友出资买票。
第二个问题,买车票需要用到的证件。
江政忠没身份证、没护照,连手机都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一样都没在身上,是个实打实的偷渡客。
要解决这两个问题,江政忠需要打个电话。
科杰涅夫是有手机,但手机没有开通国际通打不了国际电话。
若是触屏手机,江政忠可以下载一个微信解决问题。
无奈的是科杰涅夫持有的是翻盖手机,查个资料都要等半天,也开不了微信。
逼于无奈之下,江政忠只得寻找别的有手机且愿意帮助自己的人。
这样的人哪里找?
其实还真不难找。
在世界上有旅游景点的地方就有中国人,这就是中国人强大的地方。
出到国外,大多数人不会对有难的国人吝啬。
出于这种考虑,江政忠让科杰涅夫把自己丢在当地旅游景点之一的叶卡捷琳堡诸圣堂门口。
临走之前,科杰涅夫拉起护目镜再问。
“政忠,你确定到这里就好了吗?需要钱或者什么工具不?”
江政忠听得半懂,摇着头回答。
“досвиданья,друг.(再见,朋友。)”
“досвиданья.(再见。)”
科杰涅夫笑着捏了捏油门又停了下来。
他从挂着的皮带里掏出一瓶伏特加随手丢给江政忠,随即竖起大拇指。
“一定要找到你的妻子。”
油门一声巨响,这个潇洒友善的俄罗斯老汉逐渐从江政忠的视线范围消失。
再一次回到孤身一人,江政忠稳定了有点动摇的心,在圣堂外找到空地就坐。
再一次强调,有旅游景点的地方不乏中国人,名字不响亮的马林斯克也不例外。
坐着没多久,江政忠就等到了说国语的人。
然而真正实践下去,问起“能不能借个电话”,好几户家庭选择避开江政忠。
起初江政忠有点迷茫,可实际看了看自己,他有点明白自己为何不讨喜。
江政忠的衣服全部是伊格伯特带来的,款色和现代衣服差得很远,最外层披着的是伊格游霖的长袍。
对汉服没了解的人会觉得江政忠在穿和服,像个日本人。
江政忠没有强迫他人,他继续等好心人出现。
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愿意帮助自己就是好人。
“你是韩国人吗?”
生活总是充满意料。
三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性走过来搭话,她们使用的是韩语。
江政忠虽然是个闲着没事会学语言的人,但韩语和俄语一样是他不擅长的语言。
为此,江政忠只能试着用英语交流。
“我是中国人,我们可以用英语交流。”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她们应该是觉得江政忠穿的是朝鲜服。
带头的女人用蹩脚的英语说道:“我看你好像要帮助。”
“对,我很需要帮助。”
机不可失,江政忠迅速转动脑子。
“我丢失了手机、钱和护照,很需要打个国际电话。”
带头的女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我的手机能打国际电话,你要用吗?”
江政忠很想果断地决定,但他需要再确认一下要点。
“免费的吗?我现在没有钱。”
这么一说,倒是惹得三个韩国人笑了起来。
“你都这么可怜兮兮了,我怎么会收你钱?你就尽管用吧。”
“谢谢。”
伸手接过电话,江政忠准备按电话号码的时候,又一个女性问起。
“嘿,你穿的是什么种类的服装?”
江政忠回答:“汉服。”
“中国现在流行穿汉服吗?”
“不,是我的特殊癖好而已。”
第三个女人笑着用韩语说:“出来旅游穿这种衣服,这是真爱啊。”
带头的女人点着头:“这衣服挺好看的。”
江政忠听不懂韩语,他没有理会女人们的交谈。
全力转动脑汁回忆起最重要的电话号码,他成功按通了电话。
其实也不用多全力,因为这个电话他早记得滚瓜烂熟。
“嘟——嘟——嘟——”
等待的十几秒里,江政忠缓缓吐气整理思绪。
他希望这个电话能接通,但也害怕这个电话会接通。
毕竟,此时此刻的江政忠已是有妇之夫。
“江政忠你个扑街,终于想起我了嘛?”
接通的同时,电话对面的女人用粤语怒骂。
听着熟悉的骂声,江政忠先是一笑,但很快又觉得不对劲。
“你点知是我噶?”
“我吊、我顶你个肺,知道是你又点啊?一年几没回来,连个电话都没打过,边到来的面稳(找)我啊?”
江政忠楞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你恼(气)我,你可以继续闹(骂)我。闹(骂)完可唔可以帮我一个小小的忙。不过要快滴喔,尼(这)个电话是人地(别人)的,我不好意思借太长时间。”
“你宜家(现在)在边到?”
“俄罗斯。”
“俄罗斯边得(哪里)啊!”
“一个叫马林斯克的城市,有铁路经过的。”
对面停顿了一会儿,电话的另一边随之发出东西乱丢的声音。
“一个星期后铁路站见。”
“你——”
没等江政忠解释,张紫瑞果断切断了通话。
借电话的女人笑着再问:“电话打完了吗?”
江政忠很想知道张紫瑞想干什么,更像问问中华武道协会在这附近有没有临时落脚的据点,但他不好意思再打电话了。
“用完了,谢谢。”
把电话还了回去,江政忠向三位好心的女性抚胸行伊格伯特的男贵族礼,转身离开了叶卡捷琳堡诸圣堂。
若只是尴尬的COS的话,动作多少会不协调。
但江政忠是个实打实的埃斯瓦尔贵族,行礼的举动充满着贵气。
看着离去的江政忠,第三个女人询问起同伴。
“刚才的姿势怎么回事?现在的中国人都这么酷的吗?”
带头的女人细想了一会儿:“我觉得,要不下一次出国旅游去中国瞧瞧?”
其余两人默默地点头赞同。
——X8.18
整体处于高纬度,俄罗斯的夏天不乏冷空气。
不用开空调省电是一个好处,容易冻死街边则是大大的坏处。
没有能去的地方也没有钱,江政忠玩起了老本行。
江政忠用科杰涅夫的手机查过附近的地图。他已经记住了重要地点的文字形式,方便走在路上看路牌。
江政忠笔直地往铁路站移动,累了会找一条多人的街道,特别是有游客的街道表演“魔术”赚点小钱。
第一天流浪的夜晚,江政忠找上了一块极好的地方休息。
马林斯克也有公园,但夜晚低于10℃的情况下住公园,第二天能不能醒得过来是个谜团。
自然而然的,江政忠不可能睡在公园。
俄罗斯的夜晚非常早。夜晚指代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人们的作息。
俄罗斯人不怎么喜欢逛夜街。除去酒吧和部分特殊营业的店铺,晚上七八点大多数店铺开始关门休息。
九点左右大街上很难找到人群,能遇上的大部分是酒鬼。
江政忠选择的休息地是特殊营业的店铺之一——24小时营业的肯德基。
万能的肯德基里一杯可乐足以让江政忠成为“客人”。
喝完可乐他还能偷偷添杯科杰涅夫送的伏特加,在肯德基的夜晚算得上怡然。
实在不想喝了,可乐杯可以免费接水喝,可谓一杯三用。
江政忠的这一套操作给了肯德基店员大大的“惊喜”。
店员虽然没有指指点点,但从脸色可以看出不怎么欢迎这个白嫖位置的奇葩。
为了生存,尊严什么的都能丢掉。
江政忠若无其事地歪着脑袋观望窗外,一点点看着天色进入深夜。
深夜里,他忽然注意到了外面走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
女人的衣服破破烂烂像是被机枪扫射过一样,唯独她背着的乐器袋和小木盒格外干净。
带灰色的金发没有光泽,女人贴着肯德基的玻璃窗,感受为数不多的温暖抱膝休息。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如此感叹之后,看了半小时的江政忠鼓起善心站起来走出肯德基。
他不是个自来熟的人,所以没和女人聊天。
他只是把剩半瓶的伏特加放在女人旁边,便无声地返回肯德基。
女人转动褐红色的眼珠子先凝视了一眼酒瓶,随后拿起伏特加一顿狂饮。
做了好事心情愉悦没两分钟,江政忠马上感受到了别处的恶意。
待返回位置,他发现自己的可乐杯被迅速地收走,进而失去了白嫖的借口。
看了看店员在的前台,江政忠有点怀疑这是“送客”的意思。
江政忠没就这样走的打算,倒不如说这一下引起了江政忠的不满,让他有了反击的打算。
再一次出去门外,江政忠拍了拍手吸引女人的注意,他做手势让女人跟着自己进肯德基。
女人思索着,徐徐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行李。
两人没有语言交流,却不乏默契。
江政忠和紧跟自己的女人去前台买了两杯可乐,又坐回了自己之前独占的角落。
见着这么个奇葩行动,店员们自然咬牙切齿但可恨不可赶。
女人坐在江政忠的对面,默默地喝着可乐,而江政忠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认识这个人,只是出于好心临时帮了一下。
在这种情况,最好的交际方法就是只行动不交流。
——说的越多,错的越多,责任越多。
江政忠在特斯德领悟到了这么个道理。
非礼勿视,江政忠没有认真看过女人的正脸。
疲惫压制着头脑,他需要保持足够的体力熬下剩下的六天。
趴在桌子上合上眼睛没多久,江政忠陷入了沉睡。
——X8.19
趴着的睡眠质量不高,江政忠醒来的时候天空只有微亮。
伸了伸懒腰,他很快发现了奇怪的事情——没有睡觉的女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
江政忠试着侧身移动了两下,女人的视线始终没有断开。
因为四目对视,这个时候江政忠游有了观察女人的机会。
仔细一点看女人的外貌,江政忠发现她除了邋遢一点以外,外貌不算差。
她的淡金色长发虽然有点肮脏,但她有一双暗血色的瞳孔,以及污秽也无法掩盖的雪白皮肤。
她的长得没到明星级别,接近中上顶端的样子。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流浪在俄罗斯街头?说句不好听的,做一点牺牲色相的生意,她也不至于无处可去吧?
江政忠晃动脑袋决定不多管闲事。
可是女人就是不舍得移开视线,她总是盯着他的脸蛋下方,这使得江政忠忍不住用英文过问。
“我的脸上有奇怪的东西吗?”
女人听懂了他的意思缓缓摇头。
被一直看着,江政忠有点不好意思,他跑去前台买了一个猪扒蛋汉堡。
这不是早餐而是今天一天的营养餐。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分出一半给眼前的女人。
“我不吃食物。”
这是江政忠第一次听到女人说话,用的还是英语。
“你会说英语?”
“对。”
江政忠没继续问下去。
既然对方不接受自己的好意,那就收回来自己享用。
结束了用餐坐了一会儿,时间来到早晨七点。
江政忠拍了拍衣服,独自离开了肯德基。
他没有向女人道别,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和女人有熟到需要道别的程度。
神清气爽之后,江政忠一路继续往目的地前进。
——X8.20-8.21
又一天夜晚,结束街演的江政忠找上了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
神奇的是,晚上他又碰见了早上离别的女人。
摸着口袋里零碎的纸币,管不住脚的江政忠又把她请进来喝可乐。
然后早上醒来又能看到女人目不转睛的样子。
“再见。”
毕竟接触了两个晚上,这天离开的时候,江政忠抚胸行礼道别。
时间来到第四天晚上,江政忠第四次遇到了女人。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必然,四次就是规律了。
第四次把女人请到内部,江政忠终于忍不住了。
“小姐,你是在跟着我吗?”
“是。”
因为女人一点都不含糊,倒是让江政忠有点奇怪。
“为什么?”
“我不知道路,需要有人带。”
“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里啊?”
“我不是回家。”
江政忠更是惊奇了:“所以你想去哪里?”
“去你去的地方。”
——啊啊,电影里有过这样的情节。
江政忠尴尬地回答:“小姐,我结了婚了。”
这话让女人首次皱起眉:“关我什么事?”
“你不是,额,喜欢我,想跟着我吗?”
“神经病。”
被轻声骂了一句,江政忠一下子从梦中苏醒。
他不觉得自己这么受欢迎,所以没期待过女人真喜欢自己。但此时,他幼小的心灵还是被插出了血柱。
就在江政忠悲伤的时候,女人突然来了一句。
“你想上我吗?”
“喵喵喵?”
江政忠真的不自然地“喵”了出声。
“你想——”
江政忠打断了女人的重复。
“我听到你说什么,只是不大能理解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
“之前我遇上的男人大多这么问过我。”
“所以你答应了?”
“答应了。”女人勾起嘴角,“而且我还很享受呢。”
从女人微微歪起嘴角的模样,这应该是她发自内心的话。
江政忠不喜欢批判她人的生活方式,所以他果断地忽视了这一点。
摸着脑袋,江政忠细声接道。
“不好意思,我是有妇之夫,对这些没兴趣。”
“哦,中国人,虚伪的人种。”
“你错了,什么国人都有我这样的人。决定一个人性格的不是国籍而是个人经历。”
“这么说,你屡次邀请我进来屋子为的只是施舍一点爱心?”
“差不多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政忠觉得女人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停滞了一会儿,龌龊的女人忍俊不禁,她列出别致的白齿。
说别致也不别致,只是江政忠看着女人的两颗尖牙,内心会莫名地绷紧起来。
“呵呵,你还有点意思。傻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政忠。你呢?”
“柯蕾纳斯弗洛,可以叫我柯蕾。”
江政忠摸着下巴想了想追问道。
“你的名字好长啊。柯蕾小姐你是哪里人?”
柯蕾徐徐笑答:“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在哪里。”
“这是拐弯抹角地不想回答吗?”
“既然知道就别问出口。”柯蕾转动眼珠子,“你呢?江政忠,你是哪里人?”
“你不是说了吗?我是中国人。”
“南方、北方,以前住的地方总有个具体名字吧?”
“户籍广东佛山,算的上家的地址在广州。”
“噢哦,大城市。你是有钱人?”
江政忠无奈地摊手笑道:“你有见过有钱人出门要靠卖艺和住肯德基、麦当劳求生的吗?”
柯蕾想着有点道理,徐徐点头说道。
“嗯,有钱我还真不会住这种地方。”
江政忠想了想问道:“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能反问你几个吗?”
“问。”
“柯蕾小姐为什么会在这边流浪?”
柯蕾思索了一会儿悄悄地低下红色的眼珠。
“因为我厌倦了以前的生活想找点刺激。于是我学着看过的书籍,拿起乐器外出当吟游诗人。但不管走到哪里,找上我的除了需要发泄性欲的男人,就是驱赶我的警察。呼,活着真难。”
——都什么年代了还吟游诗人?
江政忠差点吐槽出来。
“这么说,柯蕾小姐是个看破日常的有钱人?”
“呵呵呵,看破日常……也算是吧。”柯蕾继续发问,“你现在的目的地是何方?”
“我在等人接我,下一站应该是回中国。”
“哦,可惜了。”
“可惜什么?”
“没什么。”柯蕾撑着脑袋,“我还以为你会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发散思想思考了一会儿,江政忠逐渐意识到问题。
自己穿的是特斯德的衣服,柯蕾想跟着自己走,只为找到去某个地方的“道路”。
——不会这么巧吧?
江政忠抬起眼睛试问:“柯蕾小姐你知道特斯德吗?”
“你果然知道‘世界门’在哪里。”
像是找到了想找的东西,这一会儿柯蕾笑得开心。
她那双利牙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不知为何令江政忠本能地感到畏惧。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跟着我的理由。”
眼睛精灵地一转,柯蕾撩动头发徐徐把脸靠过来。
“江政忠,我们来个交易可好?”
“神秘兮兮的,你想要交易什么?”
“其实我离家的时候没有问清楚人,现在迷路了不知去向。要是你告诉我世界门的位置,便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可以陪你一整个晚上任你耍你的花枪。住廉价宾馆的钱你总有吧?”
柯蕾自以为条件非常吸引人,她万没想到江政忠顿时一脸嫌弃。
“柯蕾小姐,我是有妇之夫,真的不会随随便便和别的女人发生关系。”
——你和各种男人有过来往,万一有艾滋病怎么办?
这才是江政忠最大的顾及。
“那你想怎么样?”
“没怎么样,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伪君子。”
江政忠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随你怎么说。我困了,没有别的事就别打扰我了。”
“我就不信你没有反应。”
柯蕾跑到江政忠脑袋对着的位置,她果断地脱下衣裳裸露出上半身。
可是这种刺激性行为对别的人可能有效,对钢铁直男的江政忠根本不存在什么效果。
“呵。”江政忠嘲笑一声后合上双眼,“你最好在店员赶你出去之前穿好衣服。”
这么一来柯蕾就很生气了。
“你刚才轻蔑的笑声笑啥?我的身材不好吗!”
“晚安。”
江政忠懒得再说话,柯蕾不忍鼓着脸生起闷气。
——X8.22-8.23
江政忠又一次坐着睡醒。
准确一点来说,他今天是被气味和冷气弄醒的。
这次醒来的场景算熟悉也算陌生。
醒来的地方还是肯德基,但江政忠眼睛睁开看到的却是人的肤色。
柯蕾贴着江政忠的坐,她把衣服盖在她和江政忠的后背,裸露的上半身置于江政忠面前。
这几天休息得不算好,此时江政忠被柯蕾弄得生无可恋。
因为他真的很困。
“这是病,得治。”
“对,你的阳痿是得治。”
江政忠推开柯蕾移开几屁股,他按着鼻子坦白地回道。
“我说的是你的脑子和狐臭。”
柯蕾楞了一下,那双眼睛似乎又亮了起来。
吃惊的神情下,柯蕾不自觉地嗅了嗅自己的身体。
“我很臭吗?明明没有味道。”
“人会适应自己的身体气味。即使你臭的跟屎坑一样,你自己是闻不出来的。”
被这么一说,柯蕾整张脸连着瞳色都通红起来,倔强中带泪花的眼珠子释放出些许怒意。
江政忠可没管那么多,他继续挪动屁股远离柯蕾。
感受到温差的身体打了个寒颤,江政忠方才感觉到暖气缠身。
“话说柯蕾,你的周边怎么这么冷啊?”
憋着嘴柯蕾穿好衣服之后转过头一声不吭。
江政忠没有惯着她,买了汉堡坐在对面开吃。
柯蕾转动眼睛,脸上皆是不满。
“今天连问都不问了啊?”
柯蕾的问题让江政忠忽然一脸懵。
“问什么?”
“问我吃不吃啊。”
“你都连续拒绝了三天了,还问不显得我犯贱吗?”
江政忠如此对待自己,柯蕾真的忍无可忍了。
“我现在真的很想见一见你的老婆,看看她是怎么对着你的。”
“这你不需要担心,我和老婆恩爱得很。”
被顶的说不出话,柯蕾继续扭过头发呆。
江政忠也没有逗留太久,起身走出麦当劳逛街去。
流浪的第四天,江政忠已经到达了铁路站附近,他没必要再赶路。
到了第五天,江政忠只需早上走一走街道呼吸新鲜冷空气,下午和傍晚在游客多的铁路站前表演,晚上轮番去肯德基或者麦当劳休息。
如此一轮回,江政忠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不管在哪里,夜晚柯蕾都会出现在江政忠想去休息的地点。
这几天也不例外,只不过她没有坐在窗户而是站在门口等他。
江政忠虽然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但还是慷慨地买上了柯蕾的可乐。
两人默默相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暗含尴尬的夜晚。
到了第六天夜晚,柯蕾趴着抱怨道。
“都多少天了,你什么时候才答应上我啊?”
“什么时候都不会答应。做鸡能做得这般锲而不舍,你也是个人才。”
江政忠轻叹了一下接道。
“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有人接应我回国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的老婆过来了?”
江政忠呆了一下徐徐回答。
“不,我的朋友来接我。”
敏锐地捕捉到江政忠的表情变化,柯蕾不怀好意地盯着江政忠不放。
“朋友?我看不像吧?男的女的?”
“恕我不能奉告。”
“那就是女的咯。呵呵,还说和老婆有恩爱,你这不是在出轨吗?”
“嘿,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江政忠试着转话题,“说起吃的。你没见过你吃东西,你不饿的吗?”
柯蕾拍了拍身边的箱子:“不饿,我自备存粮。别转移话题,我还没问完呢。”
江政忠直接趴下闭眼:“晚安。”
“别以为这就能逃得过我。若你不答应,我有大把的方法整你。让你家老婆和情妇面对面对线。即使找不到你的老婆,我可以去捉弄接应你的情妇。再不济我也是个女人,只要我说这些天是我陪着你——”
江政忠越听越出汗,他是头一回这么慌张。
“好了。”
“怎么了,想上我了?”
江政忠皱着眉抱怨道:“你的目的是让我上你吗?好好动动脑子,回忆一下你是为了什么强迫我跟你上床的。”
柯蕾想了想,重新找回了初心。
“对哦,这不是我的目的。我想知道世界门在哪里。”
江政忠苦笑了一声:“这不就是了。我从特斯德回来的时候掉在这个城镇的东部平地。按着我研究的规律,世界门很可能会定期在那里打开。”
获得了想要的答案,奇怪的柯蕾好像有点郁闷。
“你忽然说得这么干脆,我总觉得没了意思啊。”
“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不告诉你世界门在哪里。只不过你一直拉扯到发生肉体关系上,我才持续沉默。”
“诶,是我的错吗?具体位置要我自己找?”
“凡事要靠自己啊。如果你想去百分百定点的世界门,英国伦敦的大本钟上有一个。”
“伦敦太远了。而且我和那里的人不和。”
“嫌弃远就乖乖地在这边找。”
柯蕾持续思索着没继续说话,江政忠安心了一点继续补充睡眠。
“嘿,江政忠,走之前真的不品一品我的味道吗?”
柯蕾歪着嫩白的脖子拉到衣领,女性的清香和长期没处理的体臭混合在一起,让人有一种难舍又不得不舍的突兀感。
江政忠合上眼睛,假装睡着没理会这个移动的猥琐源。
宁静之下假装变作真实,江政忠陷入了梦境。
——X8.24
这天早晨,醒来的江政忠没再看到令他烦躁的面孔。
没了柯蕾在旁边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空气似乎多了几分冷清。
吃个汉堡,江政忠赶着时间来到铁路站等候。
他不知道张紫瑞什么时候到、是不是今天到,但他乐意坐在站前静候这个女人。
江政忠相信自己对张紫瑞的了解,心里坚信她还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马林斯克的站点说不上人来人往,江政忠能清晰地看到进出的人长什么样。
早上等到中午,下午等到傍晚。
黄昏的最后一寸光向上偏移,棕色的连衣裙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
年轻女人的短发又长了一点,只用发夹固定乌黑的头发。
橙黄的冷光四溅于大地,女人周边闪动的夕阳却是格外暖和。
就在江政忠站起来准备挥手的时候,树荫里突然钻出另一个女人。
“江政忠,这几晚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啊!拜拜咯!”
大声说话的当然是柯蕾,被吓傻的是江政忠,瞪大杀人目光的是刚走过来的张紫瑞。
赶在偷家被集火之前,柯蕾跳出平地向着远处飞奔。
留下的江政忠按着胸口差点没气出血,他手舞足蹈地向张紫瑞不断地解释。
绕到建筑背面从远处看着这一场景,柯蕾忍不住又笑了出声。
“还好没做成‘备粮’,不然就少了很多乐趣了。”
话说到这里,柯蕾的肚子传来了明显的咕噜声。
感受到饥饿,柯蕾纳斯弗洛打开身边的木箱。
即便外界的温度只有十来度,木箱里还是冒着肉眼可见的湿寒气。
柯蕾的木箱里总共有十六个铁瓶,其中只剩三个装着液体。
拿起为数不多的“粮食”,柯蕾的指尖逐渐红温。
从指尖散发热量将液体升至体温,柯蕾随后拧开瓶盖把暗红色的液体倒入口中。
待柯蕾用完餐收拾好瓶子,地面已经看不见阳光。
咬着铁瓶品着口腔内的铁锈味,柯蕾望着离去的江政忠细声一笑。
“这么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面……额不,我为什么想和这性取向奇怪的人见面?他还嫌弃我臭呢,以后打死都不再见他。”
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柯蕾哼起轻松的歌调向江政忠说的东部平原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