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9.10
加班是个神奇的东西,当下中国世道去到哪里工作都会涉及这个概念。
没工作过的大学生会对工作存有幻想,以为未来都是电视上那种准时上下班的生活。
此乃虚假的工作,这种幻想大体会在入职三月的实习期被磨灭掉。
日常提前上班,“自愿”免费加班到九点后,这才是真正的工作姿态。
即使是从事公务工作,“自愿”加班也是不可避免的经历。
广东惠州的某个公安局,女警察就在加班的路上。
“闲菲,资料整理得怎么样了?”
中年的男人走到刘闲菲的位置问起工作上的状况。
刘亦菲敲打万能的回车键,看了看显示的资料做出回答。
“关于‘咬文嚼字’的报告,我已经写好发到您的邮箱了,蓝科长请过目。”
“你等等,我现在看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过目完资料的科长挥了挥手叫道。
“闲菲,你过来。”
正常的上班人都知道,领导叫到人过去的大多不是什么好事情。
升职加薪百分一,剩余九十九是问责。
刘闲菲做足了心理准备,移步到科长的办公台。
“你的报告我看了,最好修改一下。”
“是我写得不够详细吗?”
“不对,是写得太详细了。你是本地的警察,连远在XZ的案件都写上来,这就有点过头了。把与本市无关的内容删减,明天中午前发给我。今晚可以回去休息了。”
“好的,谢谢科长。”
科长想了想继续问道:“闲菲,你这些天有登陆过我给你的‘咬文嚼字’的账号吗?”
刘闲菲摇头回答:“没有登过。没科长您的允许,我不上号的。”
“那就好。”
觉得事情内含蹊跷,刘闲菲多问了一句。
“不会是账号被盗了吧?”
“没有,就是有人上号在论坛上说话,我有点奇怪而已。不是我们的人的话,应该是别局的调查人员,或者上级的人发的。反正和我们局没有关系就行。”
刘闲菲点头之后继续回去工位收拾东西。
等到刘闲菲离开公安局,时间已经到夜晚九点半,这是有加班时的正常回家时间。
一天闷到晚,刘闲菲没有选择立即回家。
一如往常,她绕路去了一趟麦当劳买一份草莓新地滋润脑袋。
咬着冰甜的雪糕让能量充斥血液,刘闲菲如获新生。
“小姐姐,陪我们玩一下呗。”
听到不安分的声音,女警的直觉把刘闲菲带到熄了一半灯的广场。
5个18岁左右的社会青年拿着滑板围着另一个年轻女人,说着不大符合年龄的轻飘之语。
被围着的女人的装着十分奇怪。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绑着一条低马尾,左手拉着一个大木箱,像是一个旅游路过的古代人。
“小姐姐这种打扮是Cosplay吗?我们也很懂这些话题的,包你开心。”
面对各种挑衅,女人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你们有钱吗?”
“哦哦。”其中一个青年瞪大了眼睛,“有啊,要一起去嗨吗?”
“把钱给我,然后你们自己去嗨,这个提案如何?”
“哈?什么鬼?”
就在四个人迷茫的时候,带头的青年走向前。
“小姐姐要不这样。有付出有收获,我们给你钱,你陪我们嗨,这样如何?”
说着话,青年不忘试着把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
在青年的咸猪手靠近自己身体临近几厘米的位置,女人发出平淡的警告。
“如果你碰到我,我就算正当防卫了。”
“呵,这小姐姐真搞笑。你想怎么个正当防卫法啊?”
不怕死的青年向前突进。
看到这一幕,人民警察的刘闲菲也站不住了。她得赶着闹出事之前保护女市民。
至少,这一刻她是这么想的。
只见女人目不转睛,左手抬起捏着伸来的咸猪手,右脚和右手同时向前。
右脚拌青年的下肢,右手提起他的领子,右轴顶着他的身体中线,女人半身扭转居然一把将青年丢出两三米。
没有多余的动作,全程不足两秒钟,青年便倒在地上哇哇大叫。
“你妈的!”
六秒左右,反应过来的其他青年明显暴动了。
还没完全熄灯的广场半明半暗,刘闲菲看不清楚女人的动作。
但她很明白这不是个普通人,乃是个有练过的高手。
这么下去若女人忍不住用狠招,五个青年都得躺医院。
“嘿,你们几个停下来!”
听到刘闲菲的怒吼,第二个青年叫嚣道。
“你谁啊你!”
“警察。”
刘闲菲默默地掏出警徽。
警徽仿佛有神秘的力量,致使嚣张的社会青年楞着不敢动,脸上挂着恐慌。
“你们几岁了?这么晚了出来闹事,你们的父母知道吗?把身份证拿出来。”
青年们面面相觑,一致给出同样的借口。
“没带。”
“是没带,还是不想带啊?”
被警察这般质疑,即使青年们心里没鬼也会有鬼。
就在刘闲菲审讯青年的时候,动手的女人自顾自地拉着木箱子离开了。
刘闲菲转过身叫道:“这位小姐,你也等一等。”
女人歪着脑袋说道:“我是正当防卫。”
“不管你是什么防卫都得和我走一趟派出所。那个青年的伤势——”
“你说的是哪个青年?看看你的背后吧。”
刘闲菲回过头,发现四个青年扶着不省人事的兄弟迅速离开了现场。
“有没搞错啊,话走就走。”
就在刘闲菲吐槽的时候,女人又继续往外走。
有点小生气,刘闲菲大步走上去拉着了女人的手。
感觉到女人转手准备进攻,刘闲菲立即提醒道。
“要是你打了我就不是正当防卫而是袭警了,你得考虑清楚才下手。”
虽然衣着怪异,但女人似乎也是一个懂法律的人。
停下手脚,她轻叹了一下问道。
“你想怎么样?警察是说抓人就能抓人的职业吗?”
“不是,不过我能要求你提供身份证明。”
被这么一问,女人不得以移开视线。
“没带。”
“手机拿出来,支付宝或者微信开一下。”
“我没有这东西。”
女人这说辞让刘闲菲很不可解。
“你没手机?怎么可能?”
“这个鬼地方的人不可能不带手机的吗?我说没有就没有,不信你可以搜一搜。”
女人敞开胸怀坦坦荡荡,这么配合让女警察下不了手。
“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女人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叫江伊思,从一个叫南京的地方过来。”
“南京?没有身份证、还没有手机,你是怎么从南京过来惠州的?”
“顺风车。”
南京到这个区域少则有一千公里,日常开车得开上一整天的距离。
这女人说自己是坐顺风车过来,刘闲菲难以置信。
为此,刘闲菲越来越怀疑这个江伊思的身份。
“请出示你的具体住址。”
这又难到了江伊思了,她冥思苦想了一阵子回答道。
“好像在一个叫广州的地方。”
“不要好像,我要具体地址。如果你给不出,住址和身份不明,我可以依法拘留你。”
“拘留是住你家吗?”
“你没地方住吗?”
江伊思摇头耸肩:“暂时没有。所以我不介意你拘留我几天。”
刘闲菲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女人,再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
十点半快十一点了,她也想早点回去睡觉。
七分无奈之下,刘闲菲只得做一次冒险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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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陌生人带回家是冒险的行为。
行为本身不是犯法,但你一旦这么做了,你就和这个陌生人产生了法律上的联系。
如果这个陌生人是个罪犯,或者欠过债,或者有什么别的纠纷。收留的人很可能会被牵连进去。
若是同性那还好一点,若是异性则需要考虑这个人是否有别的用心。
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案件。
一个女人故意在外面吊男人,男人带她回家之后,她的“老公”上门闹事,逼得“好心人”不得不赔偿的“仙人跳”案件。
可以这么说,这是种吃亏大于好处的行为,普通人不应该模仿。
即便熟知了风险,刘闲菲还是把江伊思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刘闲菲是女单身狗,住的是30平米多一点的精装公寓。
江伊思也挤入房间,空间有种瞬间小了一半的感觉。
而这个江伊思的神经像是钢铁构造而成。
她到了房间二话不说自己去洗澡,换上暴露度很高的睡衣之后噗了一下倒在唯一一张床上。
这么一来反客为主,刘闲菲感觉她才是这间房间的主人。
翻了翻白眼无奈地摇头,刘闲菲也洗澡换上自己的睡衣。
有了空余时间,她抬起手机对准了江伊思的脸。
江伊思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刚才光线不好,我没有当场扫描。现在有条件了,我安装的人脸识别系统派的上用场了……”
实际用了之后,刘闲菲微微皱起眉头。
“怎么人脸识别找不出你的身份,你是不是整过容?”
江伊思想了想,有点不愿意地回答。
“对,我整过容。”
“我再问一遍,江伊思是你的真名吗?如果明天我在局里找不到你的身份信息,我就有权起诉你了。”
江伊思撑起脑袋问道:“我能找另一个人担保我的身份吗?”
“可以,但必须是你的亲人而且是中国公民。”
江伊思趴着爬到床边,打开木箱翻了一下。
木箱不符合现代审美,刘闲菲没在意太多。
让她好奇的是江伊思一个女人,拉着的木箱里都是男性的用具和衣服。
“你们有通过遗传信息特定人的技术吗?”
刘闲菲细想着点了点头。
“可以用DNA鉴定身份。”
江伊思拉起两根黑发说道:“这是我丈夫的头发,他是这个国家的公民。”
“你结了婚了?”
“我结了婚又如何,警察连家事都要管的吗?”
刘闲菲立即闭上了嘴。
她没有别的恶意,她只是感叹这个年龄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的女人已经结婚,而自己还是条女单身狗的事实。
“警察小姐,麻烦你帮我找一找丈夫的信息,然后把他的具体住址告诉我。”
“你家丈夫和你结了婚,你居然不知道他住哪里?”
“他还没和我说清楚,我们就失散了。我只知道他家在广州。”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的丈夫和你结婚就抛下你走了?”
江伊思再想了想:“差不多吧。我过来这边就是为了找他的。”
“我顶,这他妈是大渣男啊!我真想看看这混蛋是什么脸。”
江伊思笑了笑:“所以你愿意帮我吗?”
“帮一帮也无所谓……”
刘闲菲翘起手说道。
“但是我们得约法三章。你这个江伊思的名字不是真名吧?不告诉我真名也没所谓,但没有身份证明的人不能到处乱窜。在我查到你的丈夫是谁、确定你的真实身份之前,你需要留在这个房间一步都不可以出去。这样我就协助你,如何?”
“好,一言为定。”
没啥合作精神的江伊思答应得如此痛快,刘闲菲寻思着自己是不是上了她的道。
实际上,这也的确是刘闲菲精神崩溃的起点。
时间差不多十二点了,刘闲菲没能想太多。
明天的事情交给明天的自己,刘闲菲想熄灯睡觉,而此时她面临了另一个问题。
刘闲菲不习惯和别人同床,陌生的女人更是如此。
但江伊思已经满足地闭上眼睡得很香,这波下来她也不好赶走江伊思。
于是乎,刘闲菲只得拉出备用的被子打地铺。
——X9.12
与江伊思相遇的第三天,刘闲菲显得疲惫不堪。
“脸色这么差,闲菲你没事吧?”
关心刘闲菲的是早她一年入职的王磊警官。
刘闲菲按着眉间回答:“最近睡不好,精神状态有点差。”
“熬夜打游戏啊?王者荣耀?”
“怎么可能,我不打游戏的。最近家里来了一个奇葩客人,她占了我的床,我睡地板不怎么舒服。”
“客人?”王磊靠近过去小声问,“男朋友?”
“女的她。”
“亲戚?”
刘闲菲不耐烦了,她提眼反问道。
“王警官,你是来查我的户口的吗?如果是,请出示相关证明。”
王磊试着用微笑缓解自己的尴尬。
“我关心一下同僚嘛。蓝科不怎么满意你的工作状态,你最好醒目一点。”
“谢谢提醒。”
王磊摸着脖子想了想又问道。
“这个女客人和你提交申请的DNA鉴定有关系吗?”
“王磊警官,想我告你侵犯隐私你可以直接说。”
“好了,我不打扰你了。”
王磊走开之后,刘闲菲擦了擦眼睛继续敲电脑。
这天是星期六,刘闲菲下午准时下班,明天有一天的休息时间。
休息难得,这是上班族为数不多的舒适日子。
可刘闲菲不怎么想回家。
嘟嘟。
手机像催命一样震动,逼得刘闲菲下了班就得跑去市场买东西。
买了盒饭、零食和饮料,她继续被手机震动赶着回家。
小房间里,江伊思坐在电脑前翻动网页,看着气喘吁吁的刘闲菲作问。
“怎么这么慢?不是说今天不用加班吗?”
刘闲菲的忍耐到达了极限,她咬牙切齿怒吼。
“你真的够了!我的床给你占了,还得帮你跑腿、买东西供你!你他妈是我家大爷吗!”
“是你要求我留在你家的啊?我随时可以走的。”
“你不想知道丈夫的信息就走啊,我还真他妈不介意了。要走现在走,别再占着我的东西!”
江伊思想了想,转过来屈身道歉。
“我错了。”
“一句‘我错了’就想继续开拖拉机一样使我?没这么容易!吃完饭给我滚,省得我休息还得伺候你。”
“等找到了我家丈夫,我自己会走。”
“我他妈要养你一个月?不可能!”
刘闲菲屡屡爆粗江伊思并不在意,可是她的话语中还有个重要的信息。
“一个月?”江伊思也瞪大了眼睛,“要这么久的吗?”
“废话,你以为说验就能验出来的啊?”
江伊思按着脸蛋想了想:“有什么办法能加速一下流程?”
“没办法。大姐你只给了我两根头发。DNA鉴定身份得先分离出DNA,再对照全国14亿人的数据。即使我确定了性别、年龄和生活区间,只对照适合的人也有将近2百万人。这是什么工作量你知道吗?”
“如果知道名字的话会不会快一点?”
此时刘闲菲愣了一下,她有点抱怨的追问。
“啥,你知道丈夫叫什么名字?”
“当然了,不然怎么结婚?”
“那你他妈不早说!”
江伊思摊开手轻飘飘地回答:“你没问嘛,我也不知道这里的鉴定技术这么麻烦。”
刘闲菲深呼吸了一口气,坐在床上冷静下来。
不是因为她气累了,而是她看到了伺候这个女魔头的尽头,那个能远离一切烦恼的理想乡。
“名字给我,我明天加班帮你找出来。”
“江政忠。”
“哦哦……”刘闲菲缓缓瞪大了眼睛,“等等,你说什么名字?”
江伊思完整地说了一遍:“我丈夫在这个国家的用名是江政忠。”
“哪个江、哪个政、哪个忠?”
江伊思不会写简体字,她的提笔手写出和隶书相仿的奇怪文字。
刘闲菲虽然不是个书法家,但她看得出来这三个字分别对应哪三个简体字。
作为曾经的“四大金刚”之一,刘闲菲对这个名字有很深的印象。
“我勒个去,不会这么巧吧……”
江伊思拿捏到了刘闲菲的表情,她的眼皮徐徐压着眼睛。
“你认识江政忠?”
刘闲菲呆滞着晃了晃脑袋:“全中国有好多个叫江政忠的人。我认识其中一个,但不一定是你的丈夫。”
只不过,家在广州还适龄做江伊思丈夫的江政忠,全中国好像也只有这么一个。
“明天……不了,现在应该还开着门,我回局里查一查资料。”
江伊思悠哉悠哉地挥着手。
“哦,那你慢走。”
这晚刘闲菲连饭都没吃直接往局里跑,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江政忠,弄哭了紫瑞我就杀了你。
——X9.12
刘闲菲回到局里八点左右,正巧王磊还在整理资料。
“闲菲,你怎么回来了?”
刘闲菲没理会这个男人,坐下之后一顿操作打开系统。
见刘闲菲来势汹汹王磊也闭着嘴,仅用余光偷看刘闲菲再找什么。
弹出的界面显示的是一个男高中生的照片以及他的记录,刘闲菲越翻越不对劲。
“我靠,这傻逼在内蒙古搞什么?”
王磊拉长了脑袋看了看屏幕,随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哇,作为拐卖儿童嫌疑犯被拘留了,有点变态噢。”
“他不是这种人,误会的可能性很大。”
“这么说你认识他?”
“高中同学。”
“你们多久没联系了?”
烦恼到了极限,刘闲菲吐着恶气怒道。
“王警官,我就这么说吧。想泡我就别这么八卦,越是八卦越是会让我感到恶心。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被怒气直喷脸上,王磊立即闭嘴默默地点头。
刘闲菲转手打出江政忠的资料,同时拨通了友人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