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瞥了眼张都头身后的一个年轻跟班，那跟班顿时脸色发白，往后缩了缩。苏萌淡淡道：

　　“还有这位小哥，昨日在‘聚赌坊’输了十二贯，债主今日一早就在你家巷口堵着，扬言要打断你的腿，可有此事？”

　　官差们顿时矮了半截，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说话。

　　张都头脸上火辣辣的，知道这女子定是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再纠缠下去讨不到好

　　只能嘟囔着“例行检查，例行检查”，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连铁链都忘了拿。

　　李掌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着苏萌拱手道：

　　“苏东家真是厉害！

　　这济州地面上，还没人能让张都头吃这么大的瘪，您却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打发了，佩服，佩服！”

　　苏萌收起账册和舆图，淡淡道：

　　“不是我厉害，是账厉害。一笔一笔记清楚了，谁也赖不掉；哪些该得，哪些不该得，算明白了，谁也唬不住。”

　　她起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就被周毅拦住了去路。

　　周毅摘下斗笠，拱手作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姑娘留步！

　　在下周毅，梁山寨主。刚才在门外听姑娘论商道，句句都在点子上，实不相瞒，梁山正缺姑娘这样的大才，恳请姑娘入伙！”

　　苏萌打量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刻着“替天行道”四个字的玄铁令牌上，忽然笑了

　　眉眼弯弯，像雨后天晴的月牙：

　　“周寨主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是为木材而来的。”

　　她转身回了茶馆，重新坐下，把账册摊开，指着其中一页道：

　　“梁山目前的存粮，够五万人吃二十年，这是你们的底气

　　但军械库的箭簇缺五成，铁料只够再打造五十副铠甲，木材更是只够支撑十日——这些，我都知道。”

　　周毅心头一震，脱口而出：“你……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在三州有十二家商栈，消息自然灵通。”

　　苏萌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个大大的“屯”字，“你们刚收的流民里，有八十个会织布，五十个懂打铁，三十个曾是河工。

　　把他们编起来，织布换盐，解决过冬的衣物，打铁的除了造军械，再造些农具

　　河工去修山寨周围的水渠——不出三个月，梁山就能实现自给自足，不用再仰仗外人。”

　　她又写下一个“商”字，笔尖力道十足：

　　“我在江南的商栈能打通销路，把梁山的铁矿、木炭运出去，换回米粮、药材和急需的铁料。

　　再把这交子改良一下，印上梁山和三州商栈的共同印记，让商户们都认，以后买卖东西不用再扛着沉甸甸的铜钱跑断腿，商路一活，物资自然就来了。”

　　周毅听得呼吸都急促起来，眼前的女子哪里是个商人，分明是个能安邦定国的奇才！

　　他猛地拱手，声音铿锵有力：

　　“姑娘若肯入伙，梁山的财政、内政，全由你说了算！我周毅向你保证，但凡你要做的事，梁山上下，无一人敢阻拦！”

　　“但也不是不能考虑…”

　　“我有三个条件。”

　　周毅一听有戏，连忙应道：

　　“姑娘尽管提出来，即使是上刀山下火海，某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苏萌抬眼，眸子里映着窗外的雨光，清澈而坚定：

　　“我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

　　“第一，给我两百人，我要在济州、沂州、兖州各设一处商栈，建立‘盐铁专卖’，利润三成充军饷，七成用来周济流民，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第二，把山寨周围的荒地划出来，推行‘什一税’，百姓种十石粮，只交一石给山寨，剩下的都归自己，这样才能留住人、稳住心

　　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从袖中取出半块磨损的算筹。

　　那算筹是桃木做的，边缘已经被摸得光滑，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括”字。

　　“这是家父沈括当年教我算学用的。当年父亲被奸臣高俅、童贯之流陷害…

　　我要查清楚当年家父被贬的真相，还他一个清白。”

　　“没问题！”

　　周毅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前两条，我现在就拍板，明日就让人照办！

　　第三条，我周毅以个人名义和性命担保必帮你查清真相，为沈大人洗冤！”

　　“就算姑娘不提，高俅、童贯之流奸佞误国，也是我梁山要除的奸贼

　　只要他们还在朝中一日，梁山就与他们势不两立。”

　　苏萌看着他，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真诚，甚至在对方身上有种莫名的感觉，促使自己毫不怀疑对方…

　　苏萌目光里的犹豫渐渐散去，她把那半块算筹放在桌上，轻声道：

　　“这算筹，我带了八年。今日就借它打个赌，若半年后梁山能兑现前两条承诺，我便留下，与你们共图大业。”

　　她说完，卷起账册，用油纸仔细包好，起身道：

　　“走！

　　现在跟我去调这批木材，我先周转给你们，解燃眉之急！”

　　她走在前面，素色的裙角沾了泥点，却丝毫没在意

　　手里的账册护得严严实实，仿佛那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周毅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雨雾中的梁山，好像不再只是一座占山为王的寨垒。

　　那些被流民踩烂的田埂，那些空荡的军械库，那些愁眉不展的弟兄

　　在苏萌的账册里，在她的算筹下，似乎都变成了能生出血肉的骨架，渐渐有了生机。

　　“对了！”

　　苏萌忽然回头，脸上带着一丝浅笑

　　“你刚才说箭簇缺口大，我让人从江南带些竹箭来。

　　竹箭的成本比铁箭便宜三成，射程却远出一丈，而且重量轻，弟兄们携带也方便——

　　这也是账算出来的。”

　　周毅不得不对苏萌佩服的五体投地，这种算数能力不仅在这个世界是顶尖的存在

　　那就是放在后世之中，这种数学天赋也得是少有的天才行列。

　　扪心自问至少自己做不到…

　　周毅咧嘴一笑，雨水和笑意混在一起，眼角都有些湿润。

　　这次下山，真是没白来。

　　捡到宝了，绝对是捡到了稀世珍宝。

　　苏萌真乃当世奇女子也！

　　有了她，梁山的未来，真的充满了无限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