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间竟有此奇女子(上)
政和三年深秋:
济州城外的漕运码头被铅灰色的雨雾裹着,喧嚣却丝毫不减。
货船的锚链撞击声、脚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搅成一团,像煮沸的粥。
周毅站在湿漉漉的栈桥上,斗笠的檐角滴着水,目光扫过水面上密密麻麻挤着的货船,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梁山最近收编了三股流民,人员又得到一定扩充,营寨要扩、水寨要修,连给新兵搭帐篷的木材都捉襟见肘,更别提军械库了——
打造箭簇的铁料只够再用三日,铠甲的缺口更是能堆成小山。
他此番下山,本是冲着本地最大的木材商“万顺号”来的,谈好的价钱,临了掌柜却翻了脸,硬要加价三成,明摆着趁火打劫。
“哥哥,这狗掌柜欺人太甚!”
身后的张顺性子火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分水刺上,那淬了毒的铁刺在雨雾里泛着冷光
不如咱直接劫了那艘漕船?看这船吃水的深浅,里头定是满仓的木材铁器!”
周毅正要斥他鲁莽——
梁山刚收纳流民,正是需安定民心、收拢声望的时候,怎能轻易动官府的漕船?
可话到嘴边,眼角余光却瞥见了码头西侧的“清风茶馆”。
靠窗的桌前,坐着个青衫女子,正对着一叠账本出神。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头上只插着一根荆钗,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裙,素净得像幅没染墨的宣纸。
可她垂眸看账时,睫毛纤长,指尖划过账页的动作又快又利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干练,仿佛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眼里都成了活物。
周毅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隔着雨帘望过去。她面前摊着三张纸:一张是泛黄的桑皮纸交子,边缘都磨得起了毛
一张是写满了数字的木材价表,墨迹新旧不一,显然是反复核算过
还有一张更奇怪,画着些横横竖竖的符号,像是算筹摆出来的算式,密密麻麻排了大半张纸。
“苏东家,您说的这话,我哪敢不信?”
桌对面的胖子是“万顺号”的李掌柜,搓着胖乎乎的手,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满是犹豫
“只是这新交子刚在济州流通没半个月,我家账房先生说……
说这东西没实打实的银子撑着,怕到时候兑不出钱来啊!”
“李掌柜是担心准备金不足?”
女子抬眼,声音清清脆脆,像雨打青竹。
她没等李掌柜回话,就把木材价表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
“您看这页——
我在济州最大的‘裕丰银庄’存了三千贯现钱,沂州码头的粮仓里堆着五千石米
兖州的‘铁生号’铁铺里,我还寄放着两百斤上等精铁。
这些都是交子的本钱,折算下来,比市面上流通的所有券子加起来还多三成,您还怕兑不出来?”
她又抬手,指尖划过那张画着算筹符号的纸,眼神亮得很:
“这是我算的‘流转率’。十贯交子在市面上转三圈,能顶三十贯现钱用——您收了我的交子,转头就能用它买盐、买布、买铁,何必非要把银子锁在柜子里生灰?”
李掌柜的眼睛亮了亮,伸手想摸那张算筹纸,又缩了回去,咂着嘴道:
“可我这木材行要的是实打实的木材啊!您要的那两百根杉木、五十根松木,按现在的市价,确实得加两成——
最近兖州遭了雨,官道泥泞得能陷进马蹄,脚夫的工钱都涨了一倍,运费实在扛不住!”
女子闻言,从宽大的袖筒里抽出一张折叠的舆图,“啪”地一声铺在桌上。
舆图是用细绢画的,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河道、驿站,还有些红色的小点。
她用指尖顺着一条蓝色的线条划过去:
“何必走官道?
从兖州顺泗水往下漂,扎成木排运送,一趟能装三百石,比走陆路省一半的脚夫钱,还能顺带捎上些兖州的药材、沂州的棉花,多赚一笔。”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我已经让人在泗水口备了二十联木排,都是用坚韧的藤条捆扎好的,明日一早就可装货。
而且兖州的雨只下了三日,我派去的人昨日刚回来,说南坡的新木材已经收购到位,鲜木晾干后运到济州,成本比您现在囤的这批陈木还低一成。”
周毅在茶馆门外听得心头剧震,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这女子不仅算得清账目,连水路运力、产地收成、脚夫工钱的涨跌都摸得门儿清
简直是把济州、沂州、兖州方圆百里的商路、物产、行情都装进了脑子里!梁山要是有这样的人,何愁物资短缺?
正思忖着!
茶馆的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几个穿着皂衣、腰挎长刀的官差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济州府的张都头,满脸横肉,把一条铁链往桌上一摔,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谁是苏墨卿?有人告你私印交子,扰乱钱法,给我拿下!”
女子抬头,原来她便是苏萌,字墨卿。她的眼神平静得像没起风的湖面,既不惊慌,也不恼怒,只是淡淡地看着张都头,把面前的交子推了过去:
“官爷请看,这交子上印着‘济州府商栈监制’的字样,背面有济州、沂州、兖州三州通兑的火漆印,哪一点不合规矩?”
她又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公文,展开后递过去:
“上月我已向济州府报备,用我名下十二家商栈的产业做保,每发行十贯交子便存三贯现钱在府库作为准备金
这是知府大人亲笔批的条子,官爷可以查验。”
张都头拿起公文看了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这女子竟然手续齐全,一时语塞,却仍强撑着道:
“可……可有人看见你和梁山贼寇往来!私通反贼,这可是杀头的罪!”
“我与谁往来,是我的私事,与官爷何干?”
苏萌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扫过张都头腰间的玉佩——那玉佩雕着一只貔貅,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倒是官爷腰间这枚玉佩,上周在‘宝昌号’珠宝行估价五十贯,可我记得,府衙都头的月俸才八贯,不知官爷这玉佩是哪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