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运河水面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赤赭。山阳县段河岸旁，临时征调来的几条小渔船已经准备就绪，船头挂着防风的气死风灯，在渐起的暮色中散发出昏黄的光晕。赵虎带着七八名精通水性、胆大心细的护卫，以及两名被重金请来的、对此地水文极为熟悉的老船工，已经整装待发。那两名老船工脸上刻满风霜，眼神里却透着对这片水域本能的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宋慈云站在岸边，最后一遍检查着装备：长绳、铁钩、强弩、短刃、以及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火折和信号烟花。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条如同巨兽蛰伏般死寂的废弃古河道入口，茂密的水草和芦苇在晚风中摇曳，仿佛无数窥探的鬼手。

　　“大人，一切准备就绪。”赵虎低声道，语气凝重，“按您的吩咐，每条船配四名弟兄，两名操舟，两名护卫并持长竿探路。信号烟花已分发，遇到危险，立刻示警。”

　　宋慈云点了点头，看向那两名老船工：“二位老丈，此番有劳了。只需将我们带入古河道，指明可能存在的异常之处即可，不必深入险地。”

　　一名姓陈的老船工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道：“大人……不是小老儿推脱，这‘鬼见愁’河道，邪门得很啊！早年还能走走小船，打些鱼虾，可近几十年来，但凡是晚上进去的船，十有八九会迷失方向，有些甚至再也没出来过……老一辈都说，里面住着前朝的河神老爷，不喜生人打扰。”

　　“河神？”宋慈云目光微闪，“只怕是有人借河神之名，行鬼蜮之事。老丈放心，我等乃朝廷命官，身负皇命，自有浩然正气护体，何惧魑魅魍魉？”他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另一名姓王的老船工叹了口气：“既然大人执意要去，小老儿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只是……千万跟紧，莫要偏离主河道，更莫要触碰水下的任何异物。”

　　嘱咐完毕，宋慈云率先登上了为首的一条渔船。赵虎紧随其后，亲自操起长竿。白晓蝶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船尾，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裙，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她并未多言，只是静静伫立，仿佛与这即将降临的夜色融为一体，却又无形中成了所有人的定心石。

　　小船队缓缓驶离主河道，向着那被水草半掩的古河道入口划去。一进入古河道，光线骤然暗淡下来，两侧是高耸的土崖和茂密的林木，将天际最后一丝余光也几乎完全遮蔽，唯有船头那几盏灯笼，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艰难地开辟出一小片视野。河水在这里变得极为浑浊粘稠，船桨划动间阻力大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腐烂水草和淤泥的陈腐气息，其中似乎还夹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与空船上相似的怪异腥气。

　　水流几乎感觉不到流动，死寂得可怕。只有船桨破水的声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在狭窄的河道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大人，就是这里了。”陈老船工压低声音，指着前方愈发幽深的黑暗，“再往里，就是连我们也很少去的地界了，听说里面岔道极多，如同迷宫。”

　　宋慈云示意船只放缓速度。他拿起一盏灯笼，俯身贴近水面，仔细观察着河岸两侧的崖壁和水中情形。崖壁上布满湿滑的苔藓和藤蔓，看不出什么异常。水色深黑，望不见底。

　　“用长竿探底，注意感觉是否有异物或者空洞。”宋慈云下令。

　　赵虎和几名护卫立刻拿起准备好的长竿，小心翼翼地插入水中，缓缓探索。长竿大部分都深深陷入柔软的淤泥之中，并无特殊发现。

　　就在众人心中渐生焦躁之际，负责左侧探查的一名护卫忽然“咦”了一声，手中长竿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之物，并非岩石的触感。“大人，这边水下好像有东西！很光滑，像是……像是石头，但排列得很整齐！”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一振！宋慈云立刻让船只靠过去，同时加大灯笼的光亮。数盏灯笼集中照射下，隐约可见水下约一尺深处的淤泥中，似乎埋藏着某种人工修葺的、由大块青石垒砌的结构边缘！

　　“清理一下！”宋慈云道。

　　两名护卫立刻用长竿和带来的小耙子，小心地拨开表层的淤泥。随着淤泥被逐渐清除，水下的景象渐渐清晰——那赫然是一段倾斜向下的、由巨大青石砌成的阶梯！阶梯宽约丈许，一直向下延伸，没入更深沉的黑暗水底，不知通向何方！

　　“石阶？！水下怎么会有石阶？！”赵虎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

　　那两名老船工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念佛：“河神府邸！这定是通往河神府邸的台阶！大人，不能再往前了！触怒河神，我们都要遭殃啊！”

　　宋慈云的心脏却砰砰狂跳起来！不是河神，这绝非自然形成！这分明是人工建造的水下通道入口！与《历代疑案录》中先祖推测“汴河鬼船”案可能利用了水下密道的设想，几乎完全吻合！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仔细观察那石阶的走向和材质。石阶上同样布满了滑腻的苔藓，与空船上发现的“湿滑水渍”特征相符！而且，越靠近石阶，水中那股特殊的腥气也似乎浓郁了一丝。

　　“这不是河神府邸，”宋慈云的声音因兴奋而略显沙哑，“这是人为建造的暗道！失踪的漕船和官兵，很可能就是被拖入了这水下的某处！”

　　这个发现石破天惊！所有人都被震住了。若真如此，那幽冥道的手笔之大，简直骇人听闻！竟能在运河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修建如此庞大的水下工程！

　　“大人，看那里！”白晓蝶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她伸手指向石阶侧后方、靠近崖壁水下的阴影处。

　　众人循声望去，在灯笼光线的边缘，隐约可见水下似乎固定着几个巨大的、黑乎乎的轮廓，上面缠绕着厚厚的水草和藤壶，看不清具体形状，但绝非天然礁石。

　　“像是……绞盘？”赵虎眯着眼，不太确定地说道。

　　宋慈云心中一动，绞盘？！若是配合巨大的网具或绳索，再加上某种动力，岂不是正好可以解释漕船被强行拖拽的痕迹？！

　　他正欲下令再靠近些查看，异变突生！

　　“嗖！嗖！嗖！”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右侧黑暗的崖壁上方激射而下，目标直指船上手持灯笼的护卫和那两名老船工！箭矢来得极其突然、狠辣，显然是想瞬间打掉他们的照明和向导，将他们困死在这黑暗迷宫之中！

　　“敌袭！隐蔽！”赵虎怒吼，同时挥刀格开一支射向宋慈云的弩箭。

　　“噗噗！”两名手持灯笼的护卫反应稍慢，瞬间中箭，惨叫着跌入水中，灯笼也随之熄灭！另一支箭则擦着陈老船工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吓得他魂飞魄散。

　　瞬间，光线暗淡大半，只剩下宋慈云和白晓蝶船上的两盏灯笼还在顽强燃烧，但也只能照亮周围很小范围，更多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灭火！”白晓蝶当机立断，玉手一挥，一股柔劲拂过，竟将她自己船头的灯笼瞬间拍灭，同时低喝道：“宋大人，熄灯！”

　　宋慈云瞬间明白其意，敌人躲在暗处，己方亮着灯就是活靶子！他毫不犹豫，反手将船头灯笼也打入水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唯有头顶一线狭长的、依稀透着微光的夜空，勾勒出河道两岸崖壁模糊的轮廓。

　　黑暗带来了极致的恐惧，也带来了短暂的安全。弩箭射击声停了下来，显然敌人也在失去目标后暂时停止了攻击。

　　黑暗中，只能听到众人粗重的喘息声、河水轻微的流动声，以及那两名受伤护卫在水中微弱的呻吟。

　　宋慈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崖壁上方传来了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对方正在移动位置，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赵虎，”宋慈云压低声音，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赵虎的方向，“带人护住老船工和伤员，慢慢向入口方向退。我和白姑娘断后。”

　　“大人！”赵虎急道。

　　“执行命令！”宋慈云语气不容置疑。他知道，此刻必须有人留下阻敌，否则谁也走不了。而拥有夜视能力和高超武功的白晓蝶，是断后的最佳人选，他自己留下，既是为了分担压力，也是为了亲眼确认敌人的身份。

　　赵虎不再犹豫，低吼着指挥剩余护卫，架起伤员和老船工，凭借着记忆和对水流的微弱感知，操控着小船缓缓向来路退去。

　　宋慈云与白晓蝶并肩立于船尾，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虽然目不能视，但全身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白晓蝶的气息在他身边平稳悠长，仿佛与这黑暗融为一体。她忽然轻轻碰了碰宋慈云的手臂，递过来一个冰凉小巧的物事。宋慈云接过，触手便知是一枚耳塞。

　　“闭眼，凝神，仔细听。”白晓蝶的声音如同蚊蚋，直接传入他耳中，竟是一种奇特的传音入密之法。

　　宋慈云依言塞住耳朵，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集中于听觉。刹那间，世界仿佛变得不同。河水流动的细微声响、远处赵虎等人划水的声音、甚至水下鱼儿游动的动静，都清晰地传入耳中。而更清晰的，是崖壁上方那几不可闻的、如同狸猫般轻捷的脚步声，正在沿着崖顶快速向他们这边逼近！共有四人！

　　对方果然训练有素，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凭借记忆和感觉追踪！

　　就在那脚步声即将到达他们头顶正上方之际，白晓蝶动了！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手腕一翻，数点寒星已无声无息地激射而上，速度快得惊人！同时，她另一只手抓住宋慈云的手臂，低喝一声：“走！”

　　足下在小船边缘轻轻一点，两人如同没有重量般腾空而起，并非向上，而是向着侧前方另一处黑暗的崖壁掠去！

　　“啊！”“呃！”

　　头顶上方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哼，显然是有人被白晓蝶的暗器击中。

　　与此同时，“夺夺夺！”数支弩箭射在了他们原先站立的小船位置，木屑纷飞。

　　白晓蝶带着宋慈云，如同暗夜中的蝙蝠，精准地落在对岸一处突出的岩石上，身形一晃便隐入石后阴影。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仿佛融入了这古河道的夜色。

　　崖顶剩下的两名袭击者显然没料到目标如此棘手，瞬间失去了踪迹，顿时有些慌乱，脚步声也变得迟疑起来。

　　宋慈云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声。黑暗中，他看不见白晓蝶的脸，却能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以及那份令人心安的冷静。

　　“他们不敢久留。”白晓蝶传音道，“很快就会退走。”

　　果然，崖顶的脚步声犹豫了片刻后，开始迅速向远方离去，显然是意识到任务失败，准备撤离。

　　宋慈云松了口气，这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电光火石间的交锋，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白日的厮杀。

　　“多谢。”他低声道。

　　白晓蝶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拉了他一下，示意可以离开了。

　　两人借着微弱的夜光，如同鬼魅般沿着崖壁向入口处潜行返回。与赵虎等人汇合后，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迅速驾船冲出了这令人窒息古河道，重新回到了相对开阔的主运河水面。

　　星光洒下，晚风拂面，众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回首望去，那古河道的入口在夜色中如同一张沉默的巨口，隐藏着无尽的秘密与杀机。

　　然而，宋慈云的心中却是一片灼热。石阶、疑似绞盘、训练有素的袭击者……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他找对地方了！这条废弃的古河道，就是揭开漕粮失踪案，乃至幽冥道“大计”的关键！

　　“立刻返回驻地，加派人手，将古河道出口彻底封锁监视！”宋慈云对赵虎下令，目光锐利如鹰，“同时，起草文书，将今日发现即刻呈报漕运总督衙门和扬州府！我要调集更多人手和器械，下一次，定要揭开这水下的秘密！”

　　古河幽影，已现端倪。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