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阳县段运河，位于扬州城以北约三十里处。这里河道宽阔，水流相较于上游更为平缓，两岸是连绵的滩涂和茂密的芦苇荡，视野算不上开阔，确是一处易于设伏或者说易于“行事”的所在。

　　宋慈云等人抵达时，已近正午。漕运总督衙门和扬州府衙派出的兵丁仍在此处戒严，数十艘大小船只在水面上来回巡弋，更有水性好的兵卒潜入水底反复搜寻。岸上搭起了临时的帐篷，堆放着一部分从下游找回的空船残骸——说是残骸，其实船体大多完好，只是桅杆、船帆等物有所损毁，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不大的风浪，而非遭遇了能令整队船只人间蒸发的灾难。

　　当地的一名漕运小吏和山阳县的典史闻讯赶来，见到宋慈云亮出的刑部关防和“协理刑名”印信，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拜见，神色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不安。

　　“下官（卑职）参见宋大人！”

　　宋慈云摆了摆手，目光已投向那片看似平静的河面。“不必多礼。将案发前后的详细情况，以及这些日子搜寻的結果，再与本官说一遍。”

　　那小吏与典史对视一眼，由典史躬身回道：“回大人，案发是九月丙午夜。那支漕粮船队共二十艘五百料大船，满载湖广秋粮，由一名姓刘的守备率领百名兵丁押运。据上游关卡记录，船队于子时初刻通过，一切正常。按行程估算，应在丑时前后经过此段河道。然而直至次日清晨，下游关卡却未见船队踪影。起初以为是延误，直至午后仍无消息，这才觉出事态严重，派人沿河搜寻，最终只在下游二十里处的河湾浅滩，找到了这七艘空船……船上粮食、官兵，皆……皆不知所踪。”

　　“现场可有打斗痕迹？血迹？”宋慈云追问。

　　“没有。”典史摇头，语气带着困惑，“这也是最蹊跷之处。找到的船只除了部分缆绳断裂、船帆破损外，甲板、船舱皆无比整洁，莫说血迹，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找不到。就好像……就好像船上的人自己有序离开了一般。”

　　宋慈云眉头紧锁，这与刑部公文所述一致。他走到岸边堆放的空船旁，亲自登船勘察。赵虎带人紧随其后。

　　船只确实如典史所言，除了水渍和淤泥，干净得异常。他仔细检查了船舷、甲板，甚至俯身嗅了嗅残留的气味——只有河水的水腥味和木材的潮腐气，并无血腥。

　　“大人，你看这里。”赵虎在一艘船的船舷内侧，发现了几道深深的、类似抓痕的印记，但印记边缘光滑，不似利刃或爪牙所致，倒像是被什么粗糙的重物反复摩擦过。

　　宋慈云蹲下身，用手指触摸那些痕迹，又看了看船体的吃水线。他目光闪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命人取来纸笔，快速勾勒出船只的大致结构和那些奇异痕迹的位置。随后，他转向那小吏：“此段河道，水深几何？水下可有暗礁、漩流或者废弃的河道支岔？”

　　小吏忙道：“回大人，此段运河乃前朝修缮，水深普遍在两丈以上，河床多为淤泥，并无大型暗礁。强大的漩流也未曾听说。至于支岔……倒是有一条废弃多年的古河道，就在前面不远，但早已淤塞不通，杂草丛生，平日里除了渔船，少有船只靠近。”

　　“古河道？”宋慈云心中一动，“带我去看。”

　　在小吏的引领下，一行人沿着河岸向北走了约一里地，果然看到一处被茂密芦苇和水草半掩的河口，宽度仅容一艘漕船勉强通过，河道向内蜿蜒，不知通向何处，水面漂浮着厚厚的绿藻，显得死气沉沉。

　　宋慈云站在河口，望着那幽深的入口，默然不语。他脑海中，《历代疑案录》中关于“汴河鬼船”案的记载再次浮现——“湿滑水渍”、“淡淡鱼腥”、“一夜消失”……

　　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回那些空船旁，再次仔细检查船底部分。由于船只半搁浅在岸滩，部分船底裸露出来。他让人泼水冲刷掉淤泥，凑近了仔细观察。

　　“大人，有何发现？”赵虎不解。

　　宋慈云指着船底靠近龙骨的位置：“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这些磨损的痕迹，与船舷内侧的抓痕类似，但更为密集。而且……”他用手抹过一片区域，放在鼻尖轻嗅，除了河泥的土腥气，他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普通河鱼的特殊腥气，这腥气与他记忆中《疑案录》描述的“淡淡鱼腥”隐隐吻合！

　　“这些痕迹，并非航行中正常磨损所致。”宋慈云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河面，“倒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粗糙的网具或者绳索，从水下拖拽、摩擦形成的！”

　　赵虎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的意思是……漕船是被水下的东西拖走的？！”

　　“不是水怪，是人为！”宋慈云语气斩钉截铁，“利用某种我们尚不知道的水下机关或者大型工具，在极短时间内，将整艘船连同船上的人员货物强行拖入水下，或者……拖入某个隐蔽的所在！”

　　他猛地看向那条废弃的古河道：“那条河，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个推断，与《历代疑案录》中先祖对“汴河鬼船”案的推测何其相似！先祖在批注中曾怀疑，前朝汴河之案，并非鬼神作祟，而是利用了某种失传的、基于水流动力的大型水利机关，配合特制的潜航器具或者水下通道，才能实现船只的“凭空消失”！

　　难道数百年后，在这大明的运河上，幽冥道竟重现了或者说改良了这种骇人听闻的手法？！

　　若真如此，那失踪的十五万石漕粮和百名官兵，此刻很可能并未远遁，而是就隐藏在这附近，某个不为人知的水下或者地下空间之内！幽冥道策划如此大手笔，绝不仅仅是为了劫掠粮草，必然有更深的图谋！联想到王守仁账册中记录的、秘密调往运河沿线的巨额物资，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宋慈云脑中逐渐清晰——

　　幽冥道，或许正在利用这古老的诡计，秘密囤积力量，为那个所谓的“大计”做准备！而漕粮失踪案，只是这个庞大阴谋冰山之一角！

　　“赵虎！”宋慈云沉声下令，“立刻调集人手，带上足够的长绳、铁钩、灯笼，再去找几名熟悉此地水文、胆大心细的老船工来！我们要探一探那条古河道！”

　　“大人，这太危险了！”赵虎急道，“方才遇袭，说明对方就在附近监视！我们贸然进入，恐遭不测！”

　　“正是因为他们在监视，我们才更要进去！”宋慈云目光坚定，“他们越是想阻止我们，越是证明我们找对了方向！放心，我们不是孤军奋战。”他说着，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周围茂密的芦苇荡，他知道，白晓蝶一定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这里。

　　赵虎见宋慈云决心已定，不再多言，立刻领命而去。

　　宋慈云独立河岸，秋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那幽深死寂的古河道入口，仿佛能看到历史的迷雾与现实的阴谋在其中交织翻滚。

　　旧案重演，但执棋之人已换。这一次，他绝不会让真相再次沉入水底。

　　幽冥道布下的这盘棋，他宋慈云，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