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扬州迷雾
悦来客栈,宋慈云临时租用的小院书房内,灯火一夜未熄。
桌上摊开着宋慈云亲手绘制的古河道入口及水下石阶的草图,旁边是《历代疑案录》翻到记载“汴河鬼船”案的那一页。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灯油味,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宋慈云指尖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古河道的发现固然振奋人心,但随之而来的疑团却更多了。如此庞大的水下工程,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建成,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堪称天文数字,而且必须是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幽冥道是如何做到的?扬州当地的官府、漕运衙门,难道就真的一无所察?
还有昨日那场精准的伏击,以及古河道中训练有素的弩手。他们显然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是客栈周围有眼线?还是……官府内部有人通风报信?
想到此,昨日接风宴上,扬州知府孙大人那热情却难掩疏离的笑容,通判李清风那圆滑得滴水不漏的言辞,以及众多官员那看似配合实则推诿的态度,再次浮现在宋慈云眼前。这扬州的官场,就像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着,让人看不清真相。
“大人,”赵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与愤懑,“我们递交给漕运总督衙门和扬州府的呈文,都被驳回了!”
宋慈云猛地抬头:“驳回?理由是什么?”
赵虎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地将两份公文放在桌上:“漕运总督衙门那边说,古河道年久失修,水下情况复杂,贸然大规模探查,恐引发堤岸坍塌,危及运河航道安全,要求我们另行拟定‘稳妥’方案。扬州府则说,调集大量人手器械需要时间协调,且需评估对当地民生之影响,让我们……耐心等待。”
“稳妥?等待?”宋慈云气极反笑,“十五万石漕粮、百名官兵下落不明,朝野震动,陛下严令限期破案,他们却跟我说要稳妥、要等待?!”
这分明是拖延!是阻挠!
“而且,”赵虎压低声音,脸上忧色更重,“我们派去监视古河道出口的弟兄回报,今天白天,发现有不明身份的船只在那附近徘徊,像是在查探我们的布防。还有,客栈外面,盯梢的眼线似乎也多了起来。”
宋慈云走到窗前,透过窗棂的缝隙向外望去。街对面茶馆里,似乎有几个闲汉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扫向客栈门口。一种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
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幽冥道在扬州的势力,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根深蒂固,甚至可能已经渗透到了官府的各个层面。
“韩御史……”宋慈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凉的蝶形玉佩。白晓蝶让他有急事可去“明月楼”,韩罡御史此刻不知在何处查案,远水难救近火。眼下,他只能依靠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越是阻挠,越是证明古河道至关重要。官方渠道走不通,那就另辟蹊径。
“赵虎,”宋慈云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两条路。第一,你亲自去一趟‘明月楼’,不要暴露身份,只需留意是否有特殊的标记,或者……看看能否接触到白姑娘留下的人。”他最终还是决定动用这条线,局势已容不得他再孤军奋战。
“是!属下明白!”赵虎凛然领命。
“第二,”宋慈云走到桌边,拿起笔,“既然他们明面上不配合,我们就暗地里查。你去找‘金算盘’介绍的那个漕帮小头目,他不是说在扬州也有些门路吗?我需要知道,最近几个月,有哪些工匠队伍承接过大宗、隐秘的水下或土木工程?有哪些材料商大量出货,特别是青石、绳索、大型绞盘这类东西?还有,漕帮内部,最近有无异常的人员或货物调动?”
“大人是想从源头上查这水下工程的来历?”赵虎眼睛一亮。
“不错。”宋慈云点头,“如此大的工程,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幽冥道再神通广大,也需要人力物力。找到这些,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巢穴,甚至找到那失踪的漕粮!”
“属下这就去办!”赵虎精神一振,立刻转身离去。
赵虎走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宋慈云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本《历代疑案录》。他总觉得,先祖的记载中,似乎还隐藏着某些他尚未参透的细节。他反复阅读着关于“汴河鬼船”案的描述和批注,尤其是那句“或与隐秘教派祭祀河神有关”。
祭祀河神……扬州本地关于“河神”收走漕粮的流言……古河道老船工对“河神府邸”的恐惧……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宋慈云的脑海!
幽冥道会不会不仅仅是利用古河道作为运输和藏匿的通道,他们甚至可能……在其中营造了一种类似“祭祀”的恐怖氛围,用以控制知情者、恐吓外人,甚至作为他们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起漕粮失踪案,就不仅仅是劫掠,可能还带有某种邪教活动的色彩!这与王守仁供词中提到的、幽冥道寻找前朝秘藏是为了获取“改天换地”力量的疯狂目的,隐隐吻合!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宋推官在吗?下官李清风求见。”门外传来通判李清风那熟悉而热情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宋慈云心中警铃大作,迅速将桌上的草图和相关文书收拢锁好,这才沉声道:“李大人请进。”
李清风推门而入,依旧是一脸和煦的笑容,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宋推官昨日受惊了,下官心中甚是挂念。特备了些扬州特色的点心,给推官压压惊。”
“李大人有心了。”宋慈云面上不动声色,请他坐下。
李清风放下食盒,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书房,目光在锁着的抽屉上微微停留了一瞬,随即笑道:“推官为了漕粮案,真是废寝忘食啊。听说昨日去了山阳县那段河道勘察?可有什么发现?”
果然是为了打探消息而来。宋慈云心中冷笑,面上却叹了口气:“唉,一无所获。那河道宽阔,水流平缓,实在看不出有何异常。或许是下官才疏学浅,辜负了陛下和朝廷的期望。”
“推官过谦了。”李清风摆了摆手,“此案确实蹊跷,非推官之过。只是……”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推官初来乍到,可能有所不知。这扬州地界,关系盘根错节,有些事,急不得,也……深不得。有些地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贸然踏入,恐有灭顶之灾啊。”
这话看似劝诫,实则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宋慈云故作惊讶:“哦?李大人的意思是……”
“下官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推官,查案固然重要,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保全自身。”李清风笑容不变,眼神却带着一丝深意,“毕竟,这扬州城,除了明面上的官府,还有些……看不见的规矩。”
看不见的规矩?指的是幽冥道吗?宋慈云心中明镜似的,这李清风即便不是幽冥道的人,也必然知晓其存在,甚至可能有所勾结。
“多谢李大人提醒。”宋慈云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不过,宋某奉旨查案,只知依法行事,循迹追凶。至于什么规矩不规矩,在朝廷律法面前,皆不足为道。”
李清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自然:“推官正气凛然,下官佩服。既然如此,下官就不多打扰了。这点心,推官务必尝尝。”说完,他便起身告辞。
送走李清风,宋慈云看着那盒精致的点心,眼神冰冷。这扬州官场的迷雾,比他想象的还要浓重。李清风的来访,与其说是劝诫,不如说是最后的警告和试探。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做工精美的糕团。他用银簪逐一试过,并无毒性。
但有时候,比毒药更可怕的,是这种无处不在的、软硬兼施的压力。
宋慈云将食盒推到一边,没有丝毫食欲。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前有幽冥道虎视眈眈,后有扬州官场暗箭难防。
但他没有退路。
他走到窗边,望着扬州城华灯初上的夜景。这座繁华似锦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一张巨大的、布满陷阱的蛛网。
而他,就是那只即将闯入蛛网,誓要揭开所有秘密的飞蛾。
迷雾重重,但他心中的方向,却从未如此清晰。
下一步,就看赵虎那边,能否带来破开这迷雾的利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