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情定真相(上)
悦来客栈那间弥漫着血腥与药气的小院,仿佛与外界隔绝成了两个世界。院内的厮杀痕迹尚未完全清理,而一间临时辟出的净室内,宋慈云正守在榻前,紧紧握着白晓蝶冰凉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明月楼”请来的老大夫刚为白晓蝶处理完伤口,肩胛处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被清洗、上药、仔细包扎好。箭毒虽未直接入体,但雷豹刀势狠辣,伤及筋骨,失血过多,加上可能的内力震荡,白晓蝶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大夫,她……”宋慈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神色凝重:“这位姑娘伤势极重,万幸根基深厚,内力护住了心脉。老夫已用金疮药止血生肌,又施针稳住气血。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还要看她自身的意志和造化……接下来需静养,切忌移动和情绪激动。”
送走大夫,室内重归寂静。宋慈云打来温水,用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白晓蝶额角的冷汗和沾染了血污的鬓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看着她紧闭的双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失去了平日清冷灵动的神采,宋慈云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晓蝶为他挡刀那一幕,那决绝的眼神,那飞溅的鲜血……若非为了救他,以她的武功,断不会受此重伤。
“晓蝶……”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悔恨。悔恨自己不够强大,恨自己总是让她身陷险境。
“大人。”赵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急切,“韩罡御史已率官兵入城,正在漕运总督衙门,请您即刻前往议事。还有,盐帮总坛那边……”
宋慈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知道,此刻不是沉溺于个人情感的时候。白晓蝶用重伤换来的战机,朝廷大军已然抵达,剿灭盐帮、粉碎幽冥道阴谋的重担,依旧压在他的肩上。
他轻轻将白晓蝶的手放回锦被中,为她掖好被角,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入心底。然后,他站起身,脸上所有的脆弱与温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如铁的坚毅。
“照顾好白姑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屋子。”宋慈云对门外留守的心腹护卫下令,声音冰冷而威严。
“是!”
走出房间,宋慈云对等候的赵虎道:“情况如何?”
赵虎快速汇报:“韩御史持天子剑,已接管扬州防务,正在弹压城内盐帮余孽制造的骚乱。据报,吴天雄和雷豹已收缩力量,退守盐帮总坛和古河道水寨,负隅顽抗。钱老八那边传来消息,他已按约定,控制了一部分‘金鳞堂’人手,但吴天雄和雷豹掌控的力量依旧很强,尤其是雷豹的‘翻江堂’,死硬分子众多。”
宋慈云点了点头,一边快步向外走去,一边冷静分析:“吴天雄困兽犹斗,必然倚仗总坛经营多年的防御和古河道水寨的复杂地形。我们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更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毁掉证据或挟持人质!”
“大人,我们是否立刻配合韩御史,强攻总坛和水寨?”
“不,”宋慈云眼中闪过一丝智谋的光芒,“强攻伤亡太大,且容易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我们要利用好钱老八这颗棋子,以及……我们手中掌握的关于他们阴谋的证据。”
他停下脚步,对赵虎低声吩咐了几句。赵虎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露出钦佩之色,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漕运总督衙门,此刻已是戒备森严,气氛肃杀。大堂之上,巡按御史韩罡端坐主位,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两侧站着扬州府孙知府、李通判等一众地方官员,个个噤若寒蝉,面色惶惶。
宋慈云大步走入堂内,躬身行礼:“下官宋慈云,参见韩御史!”
韩罡目光落在宋慈云身上,见他虽面带疲惫,衣衫上还沾着些许血污,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明坚定,不由得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宋推官辛苦了。本官已览你密奏,盐帮勾结幽冥道、北元余孽,意图谋逆,罪证确凿,实乃十恶不赦!如今贼首龟缩巢穴,负隅顽抗,你有何破敌良策?”
宋慈云不卑不亢,朗声道:“回御史,盐帮总坛墙高池深,水寨地形复杂,强攻虽可破之,然我军亦伤亡必重,且易使贼人毁证或铤而走险。下官以为,当以攻心为上,瓦解其势,再辅以雷霆一击。”
“哦?如何攻心?”韩罡饶有兴趣地问道。
“其一,请御史立刻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只诛首恶吴天雄、雷豹及冥顽不灵之核心党羽,胁从不问。凡盐帮普通帮众,只要放下兵器,主动投诚,一律既往不咎!此乃瓦解其基层人心。”
“其二,”宋慈云继续道,“下官已策反盐帮‘金鳞堂’堂主钱老八为内应。可令其在内散布消息,言明朝廷大军已至,顽抗只有死路一条,并许以重赏,号召帮众擒拿吴、雷二人立功!”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宋慈云目光扫过堂上众官员,声音提高了几分,“请御史下令,将盐帮与北元勾结、计划以活人祭祀、意图复辟祸乱天下的罪行,公之于众!尤其要点明,那失踪的百名官兵,便是他们计划中的‘祭品’!此消息一出,盐帮顿成天下公敌,人心尽失,内部必生大变!”
这一条条计策,环环相扣,直指人心弱点。韩罡听得眼中精光连闪,抚掌赞道:“好!好一个攻心为上!宋推官不仅明察秋毫,更深谙人心兵法!就依你之计!”
他立刻下令,安排文书起草告示,又对宋慈云道:“内应之事,由你全权负责联络协调。需要多少人马配合,尽管开口!”
宋慈云拱手道:“谢御史信任!下官需要一支五百人的精锐,由赵虎统领,随时准备突入盐帮总坛,擒拿首恶。另需水师战船封锁古河道出口,防止贼人从水路逃窜,并对水寨施加压力。”
“准!”韩罡毫不犹豫,“本官再拨给你两百锦衣卫好手,听你调遣,专司对付幽冥道妖人和北元高手!”
“下官领命!”宋慈云心中一定,有了朝廷大义和精锐兵力,胜算大增。
安排已定,宋慈云正准备告退去布置,韩罡却忽然叫住他,目光深邃,低声道:“宋推官,你此番立下大功,陛下必有重赏。不过……盐帮之事,牵扯甚广,那所谓的‘座师’……你心中可有计较?”
宋慈云心中一凛,知道韩罡这是在提醒他,朝中可能还有幽冥道的保护伞。他肃然道:“下官明白。一切,待拿下吴天雄、雷豹,拿到口供和物证后,自有分晓。”
韩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宋慈云离开总督衙门,立刻投入紧张的部署中。安民告示和揭露盐帮罪行的檄文被迅速抄写张贴,传遍扬州大街小巷,引起了巨大轰动。百姓对盐帮的恐惧迅速转化为愤怒,而盐帮内部,更是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与此同时,通过钱福的渠道,宋慈云的攻心之策和朝廷的承诺被迅速传递给了潜伏在盐帮总坛内的钱老八。
一场没有硝烟的心理战,率先打响。
而宋慈云在安排完一切后,又匆匆返回了悦来客栈。他放心不下白晓蝶。
推开净室的房门,只见榻上的白晓蝶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惨白,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他稍稍松了口气,轻轻坐在榻边,继续他的守护。
夜色再次降临,扬州城在朝廷大军的掌控下,渐渐恢复了秩序,但盐帮总坛和古河道方向,却如同两个巨大的火药桶,一触即发。
宋慈云握着白晓蝶的手,在她耳边低语,仿佛她能听见:“晓蝶,快些醒来吧……你看,我们就要赢了……等你醒来,我一定……”
一定什么?他没有说出口,但那眼中深藏的情意,却已昭然若揭。
情定于危局,真相即将大白。而昏迷中的白晓蝶,似乎感受到了这份炽热的牵挂与守护,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