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东宫疑案
二月十八,寅时三刻,东宫。
天色未明,宫灯在料峭春寒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将重重殿宇的飞檐斗拱勾勒成蛰伏的巨兽阴影。文华殿侧殿“撷芳斋”外,值守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面无人色。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只有太医低声交谈和银针碰触器皿的细微声响。
宋慈云站在撷芳斋门槛内三步处,绯袍在灯下显得格外凝重。他未被允许靠近内间,但空气中那股甜腥中带着苦杏仁的诡异气味,已足够让他心沉谷底。太子近侍、司礼监随堂太监高禄,半个时辰前被发现在自己房中暴毙,七窍流血,面皮青紫,死状可怖。
东宫属官、詹事府少詹事吕本站在他身侧,这位素来沉稳的太子心腹,此刻也面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穗子,压低声音对宋慈云道:“是茶。晚课后,高公公照例饮了一盏参茶,不到一炷香功夫,便……值守的小太监发现时,人已没了气息。茶具已封存,太医初验,茶中有剧毒。”
“何人经手?”宋慈云目光扫过外间桌上那套被白布覆盖的青瓷茶具。
“茶是茶房统一煎的,但送到高公公房中的,只有他的徒弟小春子。小春子已被控制,吓破了胆,只反复说一切如常,途中未遇旁人。”吕本声音更低,“宋侍郎,此事绝非寻常。高公公跟随殿下多年,掌管东宫一部分机要文书传递,他突然暴毙……”
宋慈云明白未尽之言。太子病重,近侍中毒身亡,若传出去,朝野必将震动。更关键的是,高禄之死,是意外,是灭口,还是某种信号?甚至是针对太子的又一次试探或攻击?
“少詹事,”宋慈云沉吟道,“此事需立即密奏陛下。在陛下旨意到来前,东宫务必封锁消息,所有人等不得随意出入。高公公房中一切物品,尤其是文书信件,需立即封存查验。那小春子,臣要亲自问话。”
吕本点头:“已派人密奏。殿下那边……刚服了药睡下,尚不知情。我已加派人手护卫。”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殿下近日精神刚有起色,若知此事……”
宋慈云默然。太子病体未愈,再遭此打击,后果不堪设想。凶手选择在东宫内、太子眼皮底下毒杀近侍,其嚣张与挑衅,令人发指。
辰时初,天色微亮,阴云低垂。一队锦衣卫簇拥着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进入东宫侧门。轿帘掀开,下来的不是寻常官员,竟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本人。他面容瘦削冷峻,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鸦青色常服,但那双眼睛扫过之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
“宋侍郎,吕少詹事。”毛骧声音平淡,没有多余寒暄,“陛下口谕:东宫高禄暴毙案,着刑部右侍郎宋慈云会同锦衣卫勘查,限期五日,务必查明真相。所有涉案人等、物证,由锦衣卫接管。东宫一应人等,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果然惊动了陛下,而且直接派来了毛骧。宋慈云与吕本躬身领旨。毛骧亲自前来,一方面显示皇帝对此案的极度重视,另一方面,恐怕也有监视和主导调查之意。
“毛指挥使,”宋慈云道,“下官已初步了解案情,毒源似在茶中。高公公房中物品已封存,关键证人小春子被控制。是否现在开始勘查?”
毛骧点头:“宋侍郎是刑名高手,陛下钦点,便以你为主。本官带人协助,并确保东宫内外肃静。”他话虽客气,但语气中那种锦衣卫特有的、凌驾于一切衙门之上的淡漠,清晰可辨。
一行人首先来到高禄的房间。房间整洁,陈设简单,显示出主人谨慎的性子。桌上除了一套茶具,还有几本东宫日常文书归档记录,一支用了一半的墨锭,一方普通砚台。地上没有挣扎痕迹,窗户紧闭,门闩完好。
锦衣卫的仵作已对尸体进行了初步检验,呈上尸格:“死者男,年约四十五,体表无外伤,颜面青紫,口鼻耳有暗红色血渍,瞳孔散大,牙关紧咬。剖验可见心肺郁血,喉头、胃壁有灼伤腐蚀痕迹,胃内容物有参茶残渣,经银针探入变黑。疑似中剧毒身亡,毒物混合于茶中,发作极快。”
“何种毒物?”宋慈云问。
“暂未确定。非砒霜、鹤顶红等常见毒药。气味微甜带苦杏仁味,毒性猛烈。”仵作答道。
苦杏仁味……宋慈云心头微动。他走近被封存的茶具。一个青瓷茶壶,一只茶杯。壶中尚有残茶,颜色比寻常参茶略深,气味已很淡,但仔细嗅闻,确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苦气。茶杯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唇印。
“茶壶茶杯,只有这一套?”宋慈云问。
旁边一名东宫管事太监战战兢兢道:“回大人,高公公惯用这套自备的茶具,从不用公中的。每日茶房煎好参茶,倒入公中统一的大茶壶,各房按份例自取。高公公的徒弟小春子每日此时去茶房,用这壶打回高公公那份。”
“茶房的大茶壶检查过了?”
“查了,”一名锦衣卫校尉回道,“壶中余茶无毒,其他取用茶水的太监宫女也无恙。”
如此,毒只下在了高禄这一份中,而且是在茶壶离开茶房之后、进入高禄房间之前。目标明确,手段精准。
“小春子现在何处?”
“押在侧院厢房。”
侧院厢房内,小春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话都说不利索。宋慈云示意旁人退后,亲自倒了一杯温水给他,语气平和:“小春子,莫怕。本官只问你经过,你照实说,若有半句虚言,谁也救不了你。”
小春子喝了水,勉强镇定些,带着哭腔道:“大人明鉴……奴才、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每日戌时三刻,奴才都去茶房给师傅打茶,今日也一样……茶房的张公公像往常一样,从大壶里倒出师傅那份,奴才用师傅的壶接了,盖好盖子,一路走回来……路上没停,也没遇到什么人……回来就给师傅倒在杯里,师傅当时正在看文书,接过去就喝了……奴才就退到门外候着……不到一炷香,听见里面杯子摔碎的声音,进去一看,师傅就、就……”
“路上真没遇到任何人?可曾离开过茶壶?”宋慈云追问。
“真没有……从茶房到师傅房里,就穿过两个回廊,一个小园子,这个时辰,路上人少……茶壶一直捧在手里,盖子盖着的……”小春子突然想起什么,“啊……穿过小园子时,好像……好像有只野猫窜过去,吓了奴才一跳,差点摔了茶壶,但奴才抱稳了,盖子都没开……”
野猫?宋慈云与毛骧对视一眼。毛骧面无表情,对身后校尉使了个眼色,校尉立刻转身出去,显然是去查证“野猫”及沿途可能的人迹。
“茶房张公公,以及今日接触过大茶壶的其他人,全部带来问话。”毛骧下令。
审讯持续到午时。茶房太监张某及另外两名杂役均表示一切如常,大茶壶自煎好到分发,始终有人在场,未发现异常。其他取茶人也无异状。沿途巡查的侍卫、洒扫的宫女,都未见到可疑人物。那只“野猫”也无人看见。
案子似乎陷入了僵局。毒是如何精准下到高禄壶中的?凶手必须清楚高禄取茶的时间、路线,并能抓住小春子单独捧壶的短暂机会下手,且不留痕迹。这需要对东宫内部作息、人员动向极为熟悉,且身手不凡。
宋慈云回到撷芳斋外间,再次仔细检查那套茶具。青瓷壶制作精巧,壶盖与壶身严丝合缝。他拿起壶盖,对着光仔细察看内侧,又用手指轻轻触摸边缘。忽然,他指尖感到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滞涩。他将壶盖凑近鼻尖,再次嗅闻,除了残留的茶味和毒物甜苦气,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油腥味?
“取灯和放大镜来。”宋慈云道。
毛骧挥手,立刻有人取来铜灯和一枚水晶打磨的简易放大镜。宋慈云就着灯光,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壶盖内侧边缘。果然,在靠近把手内侧的釉面接缝处,有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颜色略深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某种半凝固的胶状物残留,微微反光。
“这是什么?”毛骧也看到了。
宋慈云用小银刀轻轻刮下一点,放在白瓷碟里,又倒了一滴清水。那点残渣遇水并未立刻溶解,而是缓慢化开,颜色变得透明粘稠。
“似乎是……某种鱼鳔胶或植物胶,混合了油脂。”宋慈云沉吟,“壶盖边缘涂了极薄的胶,干了之后几乎无形,但仍会微微改变釉面触感和密封性。如果事先在壶盖内侧某处藏匿毒粉,用胶固定,盖子盖上时,毒粉不会落下。但若有人捧壶行走,稍有颠簸,或者……温度变化导致胶体轻微软化、粘性改变,毒粉就可能脱落,掉入壶中茶水里。”
毛骧眼中寒光一闪:“壶盖内侧藏毒?谁能做到?茶壶一直是高禄自用。”
“正因自用,才容易做手脚。”宋慈云分析,“高禄的茶具由他自己保管,但并非时刻在手。每日清洗、存放,都有可能被做手脚。凶手需能接触到茶具,且能精准计算毒发时间——胶体的配方、厚度、毒粉量,需保证毒粉在茶水温热时、被饮用前脱落溶解。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对材料特性的掌握。”
他顿了顿,想起《历代疑案录》中一桩记载模糊的“玄武双影”案。那是唐代一桩宫廷投毒奇案,毒药被巧妙藏于酒壶壶盖夹层,利用温度变化触发,受害者饮后暴毙,壶盖机关事后自毁,几乎无迹可寻。此案手法,与眼前何其相似!只是“玄武双影”案更精巧,用了双层壶盖和热敏机关,而眼前只是利用胶体和颠簸。
“宋侍郎的意思是,凶手是东宫内部之人,且精于机关巧术或药物配制?”毛骧道。
“极有可能。或者,有外部之人收买、胁迫了内部之人。”宋慈云道,“高禄掌管部分机要文书传递,他手中或许有某些人不想让太子或陛下看到的东西。灭口,是最直接的原因。”
毛骧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让本官带给宋侍郎一句话:此案或许与‘幽冥道’无关,或许大有关联。望卿细查。”
宋慈云心中一凛。皇帝也联想到了“幽冥道”?是因为手法诡秘,还是因为高禄可能接触到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