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杀机四伏
逃离鬼市的过程,比潜入时凶险百倍。
就在宋慈云瞥见那抹诡异红线的瞬间,整个地下市场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原本低沉的嘈杂声戛然而止,绿色的磷火剧烈跳动,光影扭曲,将一张张或惊恐或狰狞的脸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不好!是‘净街锣’!”白晓蝶低呼一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鬼市要提前清场!我们被发现了!”
话音刚落,一阵沉闷而穿透力极强的锣声从市场深处传来,“哐——哐——哐——”,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口上,令人气血翻涌。原本游荡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如同被惊扰的蚁群,慌乱却又有序地向各个出口涌去。但这种“有序”中透着一股冰冷的绝望,没人敢奔跑,没人敢喧哗,只是低着头,加快脚步,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无形的深渊吞噬。
“跟着人流,别走散!”白晓蝶紧紧抓住宋慈云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极大。两人混入涌向主要出口(他们进来的那个洞穴)的人流中。宋慈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扫来,有麻木,有好奇,但更多的是隐藏在阴影下的审视与恶意。他握紧了袖中的短刀,另一只手则扣住了那枚作为信物的诡异木牌,此刻这木牌竟微微发烫,仿佛在预警着极大的危险。
通道狭窄,人群拥挤,空气污浊不堪。宋慈云努力保持着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注意到,在一些岔路口和隐蔽的角落,出现了许多戴着鬼差面具的守卫,他们不再盘查,只是沉默地站立着,面具下空洞的眼窝扫视着经过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搜寻特定的目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如同铁锈般的血腥味,预示着某种不祥。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的流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宋慈云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有人被“清理”了。
“低头,别往回看。”白晓蝶的声音如同蚊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宋慈云依言低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他看到两名鬼差拖着一具软绵绵的尸体,迅速消失在一条侧面的暗道里,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那尸体的衣角,隐约可见一抹熟悉的暗蓝色——正是之前在“快活林”赌场试图与他们搭话、后来又出现在鬼市入口附近的那个干瘦老者!
灭口!赤裸裸的灭口!因为这老者可能接触过他们,可能知道些什么!对手的狠辣和效率,让宋慈云脊背发凉。
好不容易随着人流挤到出口洞穴附近,眼看就能重见天日,洞口却出现了变故。四名身材异常高大、戴着判官面具的守卫拦住了去路,他们手中拿着一种奇怪的罗盘状器物,对着每一个出去的人仔细照射。被那器物发出的幽光扫过,一些人安然无恙,另一些人却会引发罗盘指针的剧烈转动,随即就会被无声无息地拖走。
“是‘搜魂盘’!”白晓蝶脸色微变,“他们在找身上带有特定‘标记’或者‘生气’过重的人!我们这样出去,很可能被识破!”
“怎么办?”宋慈云低声急问。退回去是死路一条,硬闯更是自寻死路。
白晓蝶目光急速扫视,最终落在洞穴壁上一处不起眼的、渗着水珠的裂缝上。“这边!跟我来!”她拉着宋慈云,逆着人流,挤向洞穴边缘。那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暗潮湿,散发出浓重的霉味。
“这是早年矿工废弃的泄水通道,应该能通到外面乱葬岗的另一侧。”白晓蝶解释道,率先钻了进去。宋慈云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通道内狭窄逼仄,脚下湿滑泥泞,四周石壁嶙峋,不时需要匍匐前进。黑暗中,只能依靠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摸索前进。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来一丝微弱的月光和新鲜空气。
两人奋力钻出洞口,发现自己身处乱葬岗边缘的一处陡坡下,周围荒草及腰,坟冢累累。回头望去,鬼市的入口洞穴在远处如同一个择人而噬的黑口,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混乱余音。
“总算出来了……”宋慈云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夜风吹在汗湿的背上,一片冰凉。方才鬼市中的压抑和杀机,此刻仍心有余悸。
白晓蝶警惕地环顾四周,脸色并未放松:“别高兴太早,鬼市的追杀令一旦发出,不会只限于地下。这乱葬岗,恐怕也不安全。”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紧接着,是某种大型动物穿过草丛的悉索声,以及……几声压抑的、如同夜枭啼叫般的口哨声!
“是鬼市的‘巡山鬼卒’!”白晓蝶瞳孔一缩,“快走!”
两人不敢怠慢,借着坟冢和荒草的掩护,向着金陵城的方向发足狂奔。然而,身后的哨声却越来越近,显然追踪者不止一人,而且对地形极为熟悉。
跑出一里多地,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树林。只要进入树林,借助复杂地形,或可摆脱追踪。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入林子的刹那,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后闪出,拦住了去路!这些人身穿紧身黑衣,脸上涂抹着油彩,在月光下如同山精鬼怪,手中拿着奇形怪状的兵刃,眼神冰冷嗜血。
“留下命来!”为首一人嗓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挥刀便砍!刀法诡异狠辣,直取宋慈云咽喉!
宋慈云挥刀格挡,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只觉手臂一阵酸麻,对方力道大得惊人!这些“巡山鬼卒”,比鬼市里的普通守卫厉害得多!
白晓蝶也被两人缠住,她身法灵动,招式精妙,但对方配合默契,且悍不畏死,一时也难以脱身。更糟糕的是,身后的追兵也赶到了,形成了合围之势!
宋慈云心知陷入绝境,唯有拼死一搏。他摒弃杂念,将家传的刀法施展到极致,刀光闪动,护住周身要害,同时寻找突围的机会。一名鬼卒欺身近前,手中钢爪直掏心窝,宋慈云侧身避过,短刀顺势上撩,划破对方手臂,却也被另一人刀锋扫过肩头,添了一道血痕。
白晓蝶见状,清叱一声,袖中射出数点寒星,逼退身前敌人,同时足尖点地,身形如乳燕投林,冲向宋慈云这边,试图与他汇合。然而,一名鬼卒掷出飞索,缠向她的脚踝!白晓蝶凌空翻身,险险避过,落地时气息已乱。
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宋慈云和白晓蝶身上都添了数道伤口,体力急剧消耗。这样下去,不出半炷香,必然力竭被擒或殒命当场!
就在这生死关头,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弓弦震响!
“咻——!”
一支羽箭如同流星赶月,穿透夜色,精准地射入一名正要举刀砍向白晓蝶的鬼卒咽喉!那鬼卒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捂住喷血的脖子,轰然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让所有鬼卒动作一滞!
紧接着,箭矢破空之声接连响起!又是两箭,例无虚发,分别射倒了一名鬼卒和一名追兵!箭法之准,力道之狠,令人胆寒!
“什么人?!”鬼卒头目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树林中,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幽冥古道,血月当空。尔等魑魅魍魉,也敢挡我去路?”
随着话音,一名女子缓步从林中走出。她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纱,手持一张造型古朴的长弓,身姿挺拔,气质冷冽。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如同寒星般锐利,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看到这名女子,尤其是听到那句似乎带有特定含义的暗语,那些凶悍的鬼卒竟然露出了明显的畏惧之色,纷纷后退,连那头目也收敛了嚣张气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了许多:“不知是‘血月’使者驾临,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蒙面女子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狼狈的宋慈云和白晓蝶,最后落在鬼卒头目身上:“这两人,我带走了。鬼王若问起,便说是‘血月’的意思。”
鬼卒头目面露难色:“可是……使者,这两人是上面点名要的……”
“嗯?”蒙面女子眼神一寒,手中长弓微微抬起,“你要违抗‘血月’的命令?”
一股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鬼卒头目顿时汗如雨下,连忙低头:“不敢!不敢!使者请便!”
蒙面女子不再理会他们,对宋慈云和白晓蝶淡淡道:“还能走吗?跟我来。”
宋慈云和白晓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疑惑。这蒙面女子是谁?“血月”又是什么?她为何要救他们?但眼下形势比人强,脱离险境是第一要务。两人压下心中疑问,跟着蒙面女子迅速消失在树林深处。
蒙面女子对地形极为熟悉,带着他们在林中穿梭,很快便将鬼卒远远甩开。来到林间一处隐秘的空地,那里系着三匹骏马。
“上马!此地不宜久留!”蒙面女子言简意赅。
三人翻身上马,蒙面女子一马当先,向着金陵城方向疾驰。宋慈云和白晓蝶紧随其后。夜风扑面,吹散了些许疲惫和惊惧,但心中的谜团却越来越重。
奔驰了约半个时辰,远远已能看到金陵城巍峨的轮廓。蒙面女子在一处岔路口勒住马缰。
“就此别过。”她转过身,看着宋慈云和白晓蝶,目光复杂,“宋推官,白姑娘,鬼市之水,深不可测。今日之事,望二位守口如瓶。若再深入,恐有杀身之祸。”
宋慈云拱手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血月’是……”
蒙面女子抬手打断了他:“名字不过代号,‘血月’亦非你等所能探究。记住我的警告便是。另外……”她目光转向白晓蝶,意味深长地说道,“白姑娘,有些事情,适可而止。玩火者,终自焚。”
白晓蝶身体微微一颤,垂下眼帘,没有回应。
蒙面女子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策马扬鞭,很快便消失在另一条路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慈云和白晓蝶驻马原地,良久无言。今晚的经历太过离奇曲折,从鬼市的杀机四伏,到蒙面女子的神秘相救,一切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她……认识你?”宋慈云看向白晓蝶,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白晓蝶抬起头,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大人,有些事,我现在无法解释。但请你相信,我绝无害你之心。这位‘血月’使者,我也从未见过。”
宋慈云看着她清澈而带着一丝疲惫的眼睛,选择了相信。至少到目前为止,白晓蝶一直在帮他。
“我们先回城吧。天快亮了。”宋慈云道。当务之急,是消化今晚的收获,并应对府衙内即将到来的风暴。李三槐的藏身之处已经找到,但如何抓捕,却成了一个更大的难题。鬼市和“幽冥道”的阴影,如同巨大的网,笼罩在金陵城的上空。
两人策马向城门走去,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浓重的。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