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盐帮浮现
“快活林”赌场并非位于扬州城的核心繁华地段,而是藏在城西一片鱼龙混杂的坊区深处。从外面看,只是一座占地颇广、门脸寻常的旧式宅院,高墙深垒,仅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供人出入。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墙角檐下,隐约有精悍的身影逡巡,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赵虎上前,按照江湖规矩,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小门上方打开一个窥孔,一双冷漠的眼睛扫过众人,尤其在宋慈云身上停留了片刻。赵虎递过去一小锭银子,低声道:“几位朋友,来找点乐子。”
里面的人收了银子,窥孔闭上。片刻后,黑漆小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一股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劣质脂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与绝望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内景象与门外判若两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宽敞的大厅内,挤满了形形色色的赌客,有衣着光鲜的富商,有粗布短褂的力工,有眼神油滑的市井无赖,也有面色苍白的落魄书生。骰子碰撞的清脆声、牌九摔在桌上的啪嗒声、赌徒们声嘶力竭的吆喝与叹息声、还有娇嗲做作的女子调笑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喧嚣的声浪,冲击着人的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病态的狂热,赢家的狂笑与输家的咒骂形成鲜明对比,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赌桌,闪烁着贪婪、焦虑与不甘的光芒。
宋慈云微微蹙眉,他虽非迂腐之人,但对这等销金蚀骨、泯灭人性的场所,本能地感到厌恶。但他此刻必须将这份厌恶压下,融入其中。
赵虎低声对宋慈云道:“大人,根据刘三所说,这快活林分内外两场。外场是这些散客玩的小局,内场才是真正豪客云集、一掷千金的地方,也是打探消息的关键所在。要进内场,需要引荐或者证明有足够的财力。”
宋慈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大厅,很快锁定了一个看似管事、穿着绸衫、腰间鼓鼓囊囊似乎别着家伙的汉子。“去问问那人。”
赵虎会意,走上前去,与那管事模样的汉子低声交谈了几句,又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锭更大的银子。那汉子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打量了宋慈云几人一番,尤其是看到宋慈云气度不凡(尽管穿着普通),便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们穿过拥挤的外场,走向大厅侧面的一道珠帘。
掀开珠帘,后面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雅间,门口都有壮汉守卫。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前站着两名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护卫,气息沉稳,显然是练家子。
那管事上前与守卫耳语几句,守卫打量了宋慈云一眼,缓缓推开了木门。
内场的景象与外场又自不同。面积稍小,但装饰极为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真假难辨),桌椅皆是上等红木。赌客数量不多,只有四五桌,但个个衣着华贵,气度沉稳,身边大多跟着护卫或美艳的侍女。赌注也远非外场可比,桌上堆着的不是铜钱碎银,而是成锭的雪花银和厚厚的银票。气氛相对安静,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对弈的紧张感,却比外场更甚。
宋慈云等人的进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少数几人投来淡漠的一瞥。
那管事将宋慈云引到一张空着的赌桌旁坐下,笑道:“这位爷面生,是第一次来?玩点什么?牌九、骰子、还是叶子戏?”
宋慈云对赌博并无兴趣,也深知在此必须小心,不能显得过于另类。他随意道:“先玩两把骰子,试试手气。”说着,取出几张银票放在桌上。
他的目的并非赌博,而是观察和寻找机会。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场内众人,耳朵则竖起来,捕捉着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
赌了几把,有输有赢,宋慈云表现得如同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既不显眼,也不突兀。赵虎等人则分散在他周围,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动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内场的门再次被推开,一名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穿着锦袍的中年大汉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此人龙行虎步,眼神开合间精光四射,顾盼自雄,一股久居人上的霸道气息自然流露。他一进来,场内的气氛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几名赌客甚至主动起身向他点头致意。
那引宋慈云进来的管事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躬身道:“雷爷,您来了!”
雷爷?宋慈云心中一动,莫非就是盐帮“翻江堂”的堂主雷豹?
只见那雷豹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在场内扫过,当看到宋慈云这张生面孔时,微微停留了一下,但并未在意,径直走到主位一张最大的赌桌旁坐下,立刻有人奉上香茗和果品。
“看来今天手气不错啊,老张?”雷豹声如洪钟,对同桌一名富商笑道。
“托雷爷的福,小赢了几手。”那富商连忙赔笑。
宋慈云一边故作随意地投注,一边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雷豹那一桌。他需要找到一个接近雷豹,或者至少能引起其注意,又不暴露身份的方法。
机会很快来了。
一名穿着盐帮服饰的汉子匆匆走进内场,来到雷豹身边,低声禀报着什么。雷豹听着,眉头渐渐皱起,脸上闪过一丝不耐,随即挥了挥手,那汉子躬身退下。
宋慈云隐约听到几个词:“……柳叶巷……那娘们……口风紧……问不出……”
柳叶巷?!宋慈云心中剧震!赵虎下午才去柳叶巷调查孙姓亲兵的相好,晚上盐帮的人就去探查,还提到了“口风紧”、“问不出”!这说明什么?说明盐帮,或者说雷豹,一直在关注着孙姓亲兵这条线!甚至可能,孙姓亲兵的赌债,本身就与盐帮有关!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宋慈云对赵虎使了个眼色。赵虎会意,悄然移动到靠近门口的位置,以防万一。
宋慈云整理了一下衣衫,端起酒杯,看似微醺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着雷豹那一桌走去。他故意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对给自己服务的侍女笑道:“都说扬州繁华,这快活林更是销金窟,可见识了!就是这运气嘛,时好时坏,比不上雷爷您这稳坐钓鱼台的架势啊!”
他这话声音不小,顿时引来了不少目光。雷豹也抬眼看了过来,见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公子,眉头微挑,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运气之事,有起有落,何必心急。”
宋慈云顺势走到雷豹桌旁,假装脚下一个趔趄,手中的酒杯“不慎”脱手,酒水泼洒出来,溅到了雷豹的袍角上。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雷爷,在下酒后失态,弄脏了您的衣裳,实在罪过!”宋慈云连忙拱手,一脸“惶恐”地道歉。
旁边雷豹的手下顿时怒目而视,就要上前。雷豹却摆了摆手,阻止了手下,他打量着宋慈云,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想看出他是不是故意的。
宋慈云一副懊恼不已的样子,从怀中掏出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双手奉上:“雷爷,这点小意思,算是在下赔罪,请您务必笑纳,再去裁件新袍。”
雷豹看着那张银票,又看看宋慈云“诚恳”而“惶恐”的表情,忽然哈哈一笑,将银票推开:“一件袍子而已,何必如此。看公子也是爽快人,坐下喝一杯?”
他并非被银票打动,而是宋慈云的表现,像一个涉世未深、又想巴结他这等大人物的富家子弟。这种人他见多了,虽然不屑,但有时候也能带来些乐趣或者意外信息。
“多谢雷爷宽宏大量!”宋慈云“如释重负”,连忙在雷豹下首坐下。
侍女重新奉上酒杯。雷豹与宋慈云对饮一杯,看似随意地问道:“公子不是扬州人吧?听口音像是北地来的?”
“雷爷好耳力。”宋慈云笑道,“在下姓云,家中做些丝绸生意,此次南下,一是看看行情,二来也是慕扬州风华,特来见识一番。”他随口编了个身份。
“云公子。”雷豹点了点头,“做生意好,比我们这些舞刀弄棒的强。不过,扬州这地方,水深,云公子初来乍到,玩乐之余,也要当心些,莫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带着试探和警告。
宋慈云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副受教的模样:“雷爷说的是。在下也听闻,扬州近来不太平,好像……连朝廷的漕粮都出了大事?唉,这世道,真是……”
他故意提及漕粮案,观察雷豹的反应。
雷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随即恢复自然,哼了一声:“朝廷的事,自有官府操心。我们升斗小民,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他显然不愿多谈此事。
宋慈云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便转换话题,与雷豹聊起扬州的风物、生意经,言语间不时奉承雷豹几句,显得十分“上道”。雷豹见他“识趣”,倒也放松了些许警惕。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络了一些。宋慈云见时机差不多,便装作不经意地叹道:“说起来,在下前两日路过城西,好像听人说起什么……柳叶巷?似乎出了点什么事?唉,这扬州城大,稀奇事也多。”
他这话一出,雷豹刚刚端起的酒杯猛地顿在了空中,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如刀,直刺宋慈云!他身边的几名手下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向了腰间的兵器。
内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云公子,”雷豹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随意,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有些地方,不是你能打听的。”
宋慈云心中凛然,知道自己触及了对方的敏感处。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和“慌乱”:“雷爷……您这是……在下只是随口一问,绝无他意!若有什么忌讳,在下不提便是,不提便是!”
他连忙自罚三杯,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
雷豹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但宋慈云表演得无懈可击,完全像一个说错话、怕惹祸上身的普通商人。
良久,雷豹眼中的寒意才稍稍褪去,但他已失去了喝酒的兴致。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淡淡道:“云公子,玩得尽兴。雷某还有事,失陪了。”说完,不再看宋慈云一眼,带着手下转身便走。
宋慈云连忙起身相送,直到雷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缓缓坐下,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方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雷豹身上那股混迹江湖多年的狠戾与杀意。
虽然过程惊险,但目的已经达到。他成功地将“柳叶巷”这个信息,以一种看似无意的方式抛给了雷豹,并引起了对方强烈的反应。这足以证明,柳叶巷、孙姓亲兵,与盐帮,与雷豹,甚至与漕粮案,有着莫大的关联!
盐帮的身影,在这扬州的迷雾中,已然清晰浮现。
宋慈云知道,自己必须加快动作了。雷豹经此一事,必然会对柳叶巷那边加强控制,甚至可能采取更极端的措施。他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找到确凿的证据!
他看了一眼赵虎,微微点头。两人心照不宣,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结清赌账,宋慈云一行人迅速离开了这危机四伏的“快活林”。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宋慈云心头的紧迫感。
盐帮已现,赌债疑云渐散,真正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而他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那位掌控“翻江堂”,与幽冥道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盐帮堂主——雷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