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被秘密带到了悦来客栈。这位漕帮的小头目显然有些紧张，尤其是在得知陈五暴毙的消息后，更是显得坐立不安。

　　“宋……宋大人，您找小的有何吩咐？”刘三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神不时瞟向门口。

　　宋慈云屏退左右，只留赵虎（已出发，此为之前场景）一名心腹在门外警戒。他给刘三倒了杯茶，语气平和：“刘三，不必惊慌。找你来，是想再问问盐帮‘金鳞堂’堂主钱老八的情况。”

　　“钱八爷？”刘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宋慈云会问起他，“钱八爷掌管盐帮的钱粮账目，是帮里的财神爷，地位很高，但平时不太管打打杀杀的事情，为人……听说还算公道，就是有点抠门，帮里兄弟私下都叫他‘铁算盘’。”

　　“抠门？爱财？”宋慈云捕捉到这两个词。

　　“是啊，”刘三见宋慈云态度温和，稍稍放松了些，“盐帮生意大，进项多，但开销也大。钱八爷管着账房，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吴帮主和雷堂主他们想要支取大笔银子做些‘大事’，经常要和钱八爷磨半天嘴皮子。为此，钱八爷没少得罪人，尤其是雷堂主，据说两人在总坛会议上吵过好几次了。”

　　内部矛盾！宋慈云心中一动。这与白晓蝶传来的信息相互印证。钱老八对吴天雄和雷豹的一些激进举措（尤其是耗费巨大的与幽冥道合作）持保留态度，根源很可能就在于“钱”上。幽冥道的“大计”需要巨额资金支持，这必然严重损害了盐帮原本的利润和钱老八的权力。

　　“可知他们因何争吵？”宋慈云追问。

　　“这个……小的层次太低，具体不清楚。”刘三摇了摇头，“只听帮里一些老人喝酒时提过一嘴，好像是为了什么‘北边来的无底洞’，还有……修建‘水寨’、筹备‘河神祭’的花销太大，钱八爷认为是在掏空帮派的老底子，得不偿失。”

　　“北边来的无底洞……”宋慈云沉吟，这指的恐怕就是接待北元来客和支援其复辟活动的开销。而“水寨”和“河神祭”的花费，无疑是幽冥道计划的一部分。钱老八作为掌管钱粮的堂主，对这类只投入不见产出的“买卖”产生抵触情绪，合情合理。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裂痕！

　　“刘三，”宋慈云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想办法，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给钱老八递个话。”

　　“递……递什么话？”刘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就说，有一位来自京师的贵人，对盐帮近日‘大兴土木’、‘广结善缘’的花销很感兴趣，尤其想知道，这些银子，有多少是填了‘北边的窟窿’，又有多少，是洒在了那看不见的‘河神’身上。”宋慈云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带着深意，“若钱堂主有意聊聊‘生意经’，三日后戌时，‘明月楼’后巷，自有知音人等候。”

　　这番话，既点明了对方的核心机密（北边、河神），又暗示了己方知晓内情且来自京师，身份不凡，更抛出了“聊聊生意经”的橄榄枝。对于正在为帮内巨额非常规开销而烦恼、且与吴天雄等人有矛盾的钱老八来说，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刘三听得冷汗直流，这简直是让他去撩拨老虎的胡须！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上了宋慈云的船，下不去了。他咬了咬牙：“小的……小的尽力去办！只是钱八爷戒备心很重，未必会信，也未必会去……”

　　“无妨，你只需把话带到即可。”宋慈云道，“无论成与不成，此事过后，我保你和你家人离开扬州，后半生衣食无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刘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重重磕了个头：“小的拼了这条命，也把话带到！”

　　送走刘三，宋慈云独自在书房内踱步。向钱老八递话，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钱老八对吴天雄和幽冥道的不满程度，以及他自身对利益的权衡。成功了，或许能里应外合，找到盐帮防御的致命弱点。失败了，则可能彻底暴露自己的意图，打草惊蛇。

　　但他必须冒这个险。时间不等人，他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尚未可知的京城援兵身上。

　　就在这时，他派去漕运总督衙门和扬州府送公文的心腹回来了，带回了预料之中的结果。

　　“大人，漕运总督衙门回复说，古河道水域情况复杂，需会同工部勘察后才能决定是否封锁，让您耐心等待。扬州府……孙知府称病不见，李通判接待的，说调兵之事需府尊裁定，他做不了主，也是让等。”

　　果然如此！官场推诿，上下掣肘！宋慈云心中冷笑，看来扬州官场这潭水，比想象的还要浑。那位“座师”的能量，恐怕已经渗透到了地方的方方面面。

　　他并不气馁，这本就在意料之中。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赵虎那边的侦察结果和白晓蝶的进一步消息。

　　等待是煎熬的。直到次日午后，风尘仆仆的赵虎才带着一身露水和疲惫返回，脸上却带着振奋之色。

　　“大人！找到了！”赵虎顾不上喝水，激动地汇报，“我们沿着古河道潜行近十里，在一处极为隐蔽的河湾岔道深处，发现了那处废弃的水军坞堡！它依山傍水而建，大半没入水中，入口被茂密的水生植物和伪装网遮盖，极难发现！我们远远观察到，有盐帮的船只进出，戒备森严，坞堡附近的水域下，似乎还设有暗桩和拦索！”

　　果然存在！宋慈云精神大振：“可曾看到北元装扮的人？或是被关押的官兵？”

　　赵虎摇了摇头：“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人员。但我们看到有苦力从船上搬运物资进入坞堡，那些苦力的动作姿势，很像是军中之人，只是穿着破烂的民服。另外，在坞堡外侧一处临水的石台上，我们发现了……发现了类似祭祀坛的布置，上面似乎还有未干的血迹！”

　　祭祀坛！血迹！宋慈云心中一寒，看来陈五和白晓蝶关于“活祭”的讯息并非空穴来风！

　　“好！辛苦了！”宋慈云拍了拍赵虎的肩膀，“立刻去休息，恢复体力。我们随时可能有行动。”

　　赵虎的侦察结果，进一步证实了“水寨”的存在和“河神祭”的阴森。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三日后的子时，古河道入口河滩以及深处的废弃坞堡。

　　宋慈云将所有信息在脑中整合：盐帮总坛的内部布局、钱老八这个潜在的突破口、“水寨”的准确位置、以及“河神祭”的阴谋。

　　他再次展开那张丝绢地图，目光落在了盐帮总坛与古河道之间的地理联系上。一个更加清晰，但也更加冒险的行动方案，在他脑中逐渐完善。

　　这个方案的核心在于：内外联动，声东击西。利用白晓蝶在内部制造混乱或提供关键信息，同时利用可能争取到的钱老八的“疏忽”，直捣盐帮总坛，擒贼先擒王，至少控制住吴天雄或雷豹，打乱他们的指挥。同时，派一支精锐小队，趁乱潜入古河道“水寨”，解救被囚官兵，破坏祭祀，并尽可能抓获幽冥道使者。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京城援兵能及时赶到，或者，他能在扬州本地找到一支可靠的力量。

　　他想到了“明月楼”。白晓蝶背后的势力，似乎能量不小。他们能提供情报，能否提供人手？

　　还有那个神秘的绿色焰火和码头大火……背后之人，是敌是友？能否争取？

　　江湖深远，秘辛重重。宋慈云感到自己仿佛在走一条横亘于深渊之上的钢丝，两侧是迷雾，脚下是虚空，唯有手中掌握的零星线索和心中那份不容退缩的信念，支撑着他前行。

　　他走到窗边，望向盐帮总坛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那重重楼阁，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

　　“白姑娘，一切……就看明晚了。”他低声自语。

　　无论是与钱老八的暗中会面，还是最终的行动，明晚，都将是决定性的时刻。

　　江湖的迷雾即将被拨开，而隐藏在其中的雷霆与风暴，也已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