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新的征程(上)
京师的夜,比起扬州的温软,多了几分北地的肃杀与深沉。宋宅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宋慈云与白晓蝶的身影投在窗棂上,如同两株在风雨中相互依偎的修竹。
詹云帆送来的那份名单,如同一幅清晰的朝堂势力图谱,在宋慈云面前徐徐展开。上面朱笔勾勒的“可用”、“慎交”、“胡党”,字字千钧,不仅指明了方向,更透露出吏部尚书詹徽与胡惟庸集团已然势同水火的现状。而名单末尾那个与金绢符号隐约相似的标记,更是让宋慈云心中震动——詹徽,或许对幽冥道之事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也在暗中调查。
“这位詹部堂,此举可谓雪中送炭。”白晓蝶轻声道,指尖拂过名单上那几个被标注为“可用”的名字,“有他暗中支持,你在朝中便不至于是盲人摸象。”
宋慈云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凝重:“名单是利器,也是枷锁。詹部堂将此物交给我,既是信任,也是将一份重担压在了我的肩上。这意味着,我必须在胡党势力的环伺下,不仅要自保,还要设法与这些‘可用’之人建立联系,形成默契,这绝非易事。一举一动,都可能落入对方眼中。”
他将名单小心收好,与那枚藏着金绢的令牌、《历代疑案录》一同放入特制的暗格中。这些是他在京师立足、也是对抗幽冥道与胡党的根本。
“明日我便正式去刑部上任,”宋慈云沉吟道,“浙江清吏司郎中,主管浙江一省刑名,看似权柄不小,但京师之内,浙江籍的官员、与浙江有关联的案子,盘根错节,其中不知有多少胡党眼线。这是个漩涡,也是个机会。”
白晓蝶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眼中带着信任与支持:“你初来乍到,不宜贸然动作。先熟悉部务,理清人事,站稳脚跟。查案之事,可循序渐进。我在外也可通过‘明月楼’的渠道,协助打探消息。”
“嗯。”宋慈云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还有那金绢,仍需加紧破译。我总觉得,它与北疆之事关联极大。蓝玉大将军遇刺,边境摩擦增多,军报中提及的特殊香料……这一切,仿佛都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引。”
接下来的几日,宋慈云开始了在刑部循规蹈矩的生活。他每日准时点卯,处理浙江司积压的公文案卷,态度谦和,行事低调,对同僚不卑不亢,对上司恭敬有礼。他仿佛完全沉浸在了繁杂的部务之中,对于盐帮案的后续、对于朝中的暗流,似乎漠不关心。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宋慈云的耳目和心智全开。他仔细分辨着每一位同僚的言行举止,揣摩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他通过处理浙江的案子,不动声色地了解着与浙江关联密切的京官信息。他更是利用职权之便,调阅了部分与边关物资、人员往来相关的陈旧卷宗,试图从中找到与那特殊香料、或是与幽冥道活动相关的蛛丝马迹。
白晓蝶也没有闲着。她以宋慈云家眷的身份深居简出,实则通过钱福留下的联络方式,与“明月楼”在京城的势力取得了联系。“明月楼”在京城经营多年,虽不如在江南根基深厚,但也自有其消息网络。她一方面关注着胡惟庸一党的动向,另一方面,则利用自身对江湖秘闻和奇门术数的了解,协助宋慈云破译金绢上那些艰深晦涩的古文字和符号。
这日休沐,宋慈云难得闲暇,与白晓蝶在书房中对坐,面前摊开着金绢和《历代疑案录》。
“慈云,你看这里,”白晓蝶指着金绢北疆区域,那几个被重点标记的关隘旁,环绕着一组形似刀剑交叉、又似雷霆裂空的符号,“这组符号,在笔记中关于唐代‘安史之乱’前夕的星象记录旁出现过类似变体。笔记推断,此象主‘兵戈大起,煞气冲霄’。”
宋慈云对照笔记,神色严峻:“煞气冲霄……幽冥道在北疆挑起事端,制造杀戮,就是为了汇聚这冲霄的‘煞气’?这与他们在扬州利用漕运汇聚‘财’、‘暗’之气的行为,模式一致,只是属性不同。他们像是在……喂养某个庞大的阵法,或者……满足某种仪式的需求?”
这个想法令人不寒而栗。若整个国家的动荡、边关的战火、百姓的苦难,都只是某个疯狂组织为了达成其虚无缥缈目的而献上的祭品,那这幽冥道,简直是世间一切祸乱的根源!
“还有这个,”白晓蝶又指向金绢中心,一个被所有线条隐约指向,却并未明确标注地点的巨大漩涡状符号,“这个符号,我翻遍笔记也未见记载,但其形态,似乎能吞噬周围的一切……这会不会是他们最终的目标?或者说,是那个需要汇聚庞大能量才能启动的‘关键’?”
就在两人凝神思考之际,老仆在门外禀报:“少爷,刑部衙门的差役送来帖子,言说明日有部内例会,请少爷务必准时参加。另外……还提及,近日有浙江籍御史弹劾少爷在扬州‘滥用职权,株连过甚’,虽被堂官压下,但让少爷心中有个计较。”
来了!宋慈云眼中精光一闪。胡党的反击,虽然迟了些,但终究还是来了。这弹劾虽被压下,却是一个明确的警告,也是一种试探。
“知道了。”宋慈云平静地回应。
白晓蝶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无妨,”宋慈云淡然一笑,“意料之中。他们想看看我的反应。若我惊慌失措,或急于辩解,便落了下乘。明日例会,我只需如常便可。”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金绢上:“比起这些官场伎俩,我更担心北疆。蓝玉将军遇刺,边境不宁,若这真是幽冥道‘布局’的一部分,他们的下一步会是什么?我们必须尽快弄清。”
然而,还没等宋慈云在刑部完全站稳脚跟,一场更大的风暴,已悄然逼近。
次日刑部例会,气氛如常。宋慈云位列浙江清吏司郎中之位,眼观鼻,鼻观心,静听各部堂官议事。然而,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一名吏员匆匆而入,在刑部尚书身边低语几句。
尚书脸色微变,挥了挥手让吏员退下,随即环视众人,沉声道:“刚接到北疆六百里加急军报。大将军蓝玉……伤势反复,昏迷不醒!军中群龙无首,副将互相猜忌,漠北蒙古部落似有异动,边境局势骤然紧张!”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蓝玉是北疆定海神针,他若倒下,边境堪忧!
宋慈云心中更是巨震!蓝玉伤势反复?这与他之前得到的“伤势已得控制”的消息截然不同!是军情有误,还是……这其中另有隐情?联想到幽冥道那汇聚“煞气”的图谋,蓝玉的倒下,简直是完美地满足了他们的需求!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堂上众人的反应。几位侍郎、郎中各怀心思,有人忧心忡忡,有人眼神闪烁,也有人面露难以察觉的异色。
胡惟庸一党的官员,此刻在想什么?他们是希望边境稳定,还是乐于见到边关大乱,以便浑水摸鱼?
例会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宋慈云刚回到自己的值房,还没来得及细想,又一名书吏送来一份公文。
“宋大人,这是大理寺转来的协查公文。是关于……关于已故扬州通判李清风的一桩旧案。”
李清风的旧案?在这个敏感时刻?宋慈云心中一凛,接过公文快速浏览。
公文内容是说,有人匿名举告,李清风在扬州任上时,曾收受巨额贿赂,庇护一伙来自浙江的私盐贩子,而其中部分赃银,可能通过某些渠道流入了京城某位官员手中。大理寺请刑部浙江清吏司协助核查浙江方面与李清风往来的相关人员和账目。
看似是一桩普通的贪腐协查,但宋慈云立刻嗅到了其中的不寻常。李清风刚死,而且是幽冥道灭口,此刻翻出他的旧案,目标直指“京城某位官员”,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想借清查李清风,来试探甚至牵连他宋慈云!毕竟,他宋慈云是扳倒李清风(明面上是畏罪自尽)的关键人物,且刚刚从扬州归来,升任浙江清吏司郎中!
胡党的反击,一环扣着一环。先是御史弹劾,再是边关变故分散注意力,现在又抛出李清风的旧案,要将他拖入泥潭之中!
宋慈云坐在值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应对不当,他很可能被这桩“旧案”缠住,寸步难行,甚至被罗织罪名。但若应对得当,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顺藤摸瓜,反向调查胡党与幽冥道勾结细节的机会!
他需要谨慎,更需要借力。
他想到了詹徽,想到了名单上那些“可用”之人,也想到了韩罡御史。
新的征程,甫一开始,便已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但他眼神清澈,心中并无畏惧,只有愈发坚定的斗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