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平定乱局
通州驿馆的刺杀与灭口事件,被宋慈云以八百里加急密报的形式,先行送入了京城,直抵韩罡御史案头。同时送达的,还有他对那张神秘金绢的初步解读译文,以及幽冥道可能意图操纵“地脉”、“气运”的骇人推断。
此举既是为了预警,也是一种试探,试探朝廷、尤其是那位可能存在的“座师”胡惟庸的反应。
翌日清晨,船队终于抵达京师码头。与扬州出发时的低调不同,此刻的码头上,早已有刑部、大理寺的官员以及一队盔明甲亮的京营兵马等候。气氛肃杀,引来了不少百姓的围观。
宋慈云手持刑部公文,与前来交接的官员核验身份,办理人犯与证物的移交手续。白晓蝶则以幕僚的身份,静立在他身后,轻纱遮面,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警惕任何可能的异常。
移交过程异常顺利,甚至顺利得有些出乎宋慈云的预料。刑部派来的郎中对宋慈云态度恭敬,手续办理得一丝不苟,对于吴天雄的死和雷豹的重伤,也只是例行公事地记录在案,并未过多追问。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寻常的案犯交接。
然而,宋慈云却敏锐地感觉到,在那份公事公办的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他甚至在围观的人群中,捕捉到了几个看似普通、但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的身影,那是内家功夫修炼到一定境界的特征。
“看来,我们人还没进京,就已经成了各方关注的焦点了。”宋慈云低声对白晓蝶道。
白晓蝶微微颔首:“树欲静而风不止。小心应对。”
交接完毕,宋慈云等人得以离开码头。按照规矩,他需先至刑部报到,述职之后方能归家。而白晓蝶,则暂时前往宋慈云在京城早已安排好的别院落脚。
就在宋慈云准备登上前往刑部的马车时,一名穿着普通仆役服饰、但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悄然靠近,对他躬身一礼,低声道:“宋大人,韩御史有请。请随小人来。”
宋慈云与白晓蝶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韩罡此刻私下相邀,必有要事。
两人跟随那仆役,并未前往都察院,而是绕了几条街,进入了一处看似普通的宅院。宅院内部陈设清雅,守卫森严,显然是韩罡的一处秘密据点。
书房内,韩罡早已等候多时。他屏退左右,甚至连白晓蝶也暂时在偏厅等候,只留宋慈云一人。
“慈云,坐。”韩罡的神色比在扬州时更加凝重,他指了指桌上的几份文书,“你的密报和译文,陛下已经御览过了。”
宋慈云心中一凛:“陛下……有何旨意?”
韩罡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陛下震怒,却又……深感棘手。”他压低声音,“幽冥道之事,牵扯太大,尤其是你推断其可能源自汉末‘影卫’,意图操控国运气脉,更是亘古未闻之奇谈。陛下虽未全信,但已心生警惕。至于胡惟庸……”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宋慈云:“你密报中提及的‘胡公’线索,以及李清风与胡党的关联,陛下只字未提。但在你抵京前,陛下已下旨,申饬胡惟庸‘驭下不严’,罚俸半年。同时,擢升你为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赏银千两,以示嘉奖。”
宋慈云默然。皇帝的处置,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意味深长。申饬胡惟庸是表明态度,安抚他这个“功臣”;擢升赏赐是酬功,也是将他放在火上烤;而对幽冥道核心阴谋的暂时搁置,以及对胡惟庸更深入嫌疑的不予追究,则是一种政治权衡——在没有确凿铁证,且北疆不稳、朝局需要平衡的情况下,皇帝选择了稳住大局。
“下官明白了。”宋慈云沉声道,“陛下需要时间,也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不错。”韩罡颔首,“胡惟庸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若无铁证,贸然动手,必引发朝局动荡,甚至……逼得狗急跳墙。陛下让你回刑部,就是希望你能在职权之内,继续暗中查访,积攒力量。北疆蓝玉遇刺之事,陛下已另派密使调查,或许能与你的发现相互印证。”
他走到宋慈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慈云,你年轻有为,锐气可嘉,但京师不比扬州。在这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些事,欲速则不达。你如今已在明处,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行事更需谨慎。詹徽大人那边,我已打过招呼,必要时,你可去寻他。”
“多谢御史教诲,慈云定当谨记。”宋慈云躬身道。他知道,韩罡这番话是真正的肺腑之言,也是对他的保护。
“好了,你去吧。刑部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你今日先去报到,熟悉一下衙务。至于盐帮案的后续审讯,三司会审自有章程,你按规矩参与便是。”韩罡挥了挥手,“记住,平定扬州乱局,你居功至伟。但京师的乱局,才刚刚开始。稳住心神,步步为营。”
离开韩罡的秘密宅院,宋慈云与白晓蝶汇合,将面见韩罡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如此看来,陛下对胡惟庸已有疑心,只是时机未到。”白晓蝶分析道,“我们当前要做的,便是在刑部站稳脚跟,利用职权,暗中搜集胡惟庸与幽冥道勾结的更多证据,同时保护好自己。”
“嗯。”宋慈云点头,“还有那金绢的完全破译,也需要加紧。我总觉得,那上面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或许关系到幽冥道下一步的计划。”
两人回到宋慈云在京中的宅邸——一座位于城南、不算起眼的三进院落。这是宋慈云父亲早年置下的产业,一直有老仆看守。
安顿下来后,宋慈云立刻前往刑部报到。刑部衙门气氛肃穆,同僚们对他这个新晋的“宋青天”态度各异,有钦佩,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疏远与审视。宋慈云宠辱不惊,一一应对,很快便接手了浙江清吏司的部分公务。
然而,他敏锐地感觉到,刑部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几位侍郎、郎中的背后,似乎都有着不同的派系烙印。胡惟庸的影响力,显然早已渗透到了这个掌管天下刑名的核心衙门。
接下来的几日,宋慈云白日处理公务,熟悉部内情况,晚间则与白晓蝶一同研究金绢,分析从扬州带回的诸多文书证物,试图找到更多指向胡惟庸和幽冥道核心的线索。
盐帮案的三司会审也如期开始。由于主犯吴天雄已死,雷豹昏迷不醒,审讯主要集中在盐帮其余头目和北元使者巴特尔身上。巴特尔态度强硬,只承认与盐帮进行走私贸易,对复辟阴谋和幽冥道之事矢口否认。审讯进展缓慢。
这一日,宋慈云正在值房翻阅卷宗,一名书吏送来一份来自北疆的军报抄件。他心中一动,仔细阅读起来。军报上提到,蓝玉大将军伤势已得到控制,但行刺事件导致军心浮动,边境小规模摩擦增多。值得注意的是,军报中提及,近期边境抓获了几名形迹可疑的汉人,其身上搜出的物品中,有一种特殊的香料,与草原部落常用的截然不同。
“特殊香料?”宋慈云立刻联想到通州驿馆那诡异的迷迭香气。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份军报内容记下,准备回去与白晓蝶商议。
傍晚散衙回府,宋慈云将与北疆军报相关的情况告知白晓蝶。
“北疆也出现了特殊香料……”白晓蝶沉吟道,“这绝非巧合。幽冥道在北疆的活动,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入。”
就在这时,老仆来报,门外有一位自称姓詹的先生递帖求见。
詹?詹徽大人?
宋慈云与白晓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他们正准备找机会拜会这位吏部尚书,没想到对方竟主动上门了。
“快请!”宋慈云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到前厅迎接。
来者并非詹徽本人,而是一位三十余岁、文士打扮、目光清正的男子。他对着宋慈云拱手一礼:“在下詹云帆,家父詹徽,命我前来,将此物交予宋大人。”说着,他递上一个密封的信函。
宋慈云接过信函,心中疑惑,但还是客气地请詹云帆入内用茶。
詹云帆却婉拒了:“宋大人公务繁忙,在下不便打扰。家父只让在下传一句话:‘风雨欲来,望君珍重,若有疑难,可至吏部后巷‘清茗轩’寻一故人。’”说完,再次拱手,便转身离去,行事干脆利落。
宋慈云回到书房,与白晓蝶一起拆开信函。里面并非书信,而是一张名单,上面列出了朝中十几位官员的姓名、官职,旁边用朱笔标注着“可用”、“慎交”、“胡党”等字样!而在名单末尾,还有一个特殊的记号,与那金绢上某个符号有几分相似!
詹徽此举,无疑是在向他表明立场,并提供了一份极其珍贵的朝中势力分布图!而那特殊的记号,更是暗示詹徽可能也对幽冥道有所察觉!
“这位詹部堂,果然是清流脊梁。”白晓蝶赞道。
宋慈云小心收好名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尽管前路艰险,但他并非孤军奋战。朝中仍有詹徽这样的正直之臣,身边更有白晓蝶这样的红颜知己。
平定扬州的乱局只是开始,京师的暗流已然涌动。但他相信,只要步步为营,抽丝剥茧,终有一日,能揭开幽冥道的所有面具,还这朗朗乾坤一个清白。
他望向窗外京师的万家灯火,眼神坚定。
这盘横跨数百年的棋局,他定要下到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