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边关在望
大同军镇哗变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在巡边队伍中炸开。副将陈忠杀监军、控城池、打出的旗号直指朝廷“清洗边将”,这无疑将尚未抵达的宋慈云和周御史,尤其是力主查案的宋慈云,置于了一个极其凶险的境地。
周御史的反应激烈得近乎失态,他指着宋慈云,声音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尖利:“宋慈云!你听见了吗?陈忠反了!就是因为你!若非你一味主张严查,逼人太甚,边将何至于此!此事本官定要如实上奏,你罪责难逃!”
队伍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随行的将领、士兵们看向宋慈云的目光也充满了疑虑、不满,甚至敌意。在这北疆之地,蓝玉旧部盘根错节,陈忠此举,显然得到了相当一部分中下层军官的默许甚至支持。宋慈云这个来自京城、代表着“清查”意志的刑部官员,此刻已成了众矢之的。
面对周御史的指责和四周无形的压力,宋慈云面色沉静,并未急于辩解。他深知,此刻任何慌乱或激烈的反驳,都只会坐实对方的指控,加剧局势的恶化。他深吸一口北地凛冽而带着沙尘气息的空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周御史,”宋慈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骚动,“陈忠造反,杀害朝廷监军,控制军镇,此乃十恶不赦之罪,证据确凿,与下官是否查案有何干系?难道因惧边将生变,朝廷便应对通敌、渎职之情弊视而不见,放任自流吗?若如此,国法军纪何在?”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御史和周围几位面露犹疑的将领,继续道:“至于陈忠打着‘反对清洗’的旗号,更是其掩饰罪行的借口!他若心中无鬼,何惧核查?又何须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下官倒是觉得,他此番举动,恰恰证明军中情弊甚深,其本人或与其关联者,恐怕正是我等要查之人!他这是狗急跳墙,意图阻止我等进入大同!”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撇清了自己“逼反”边将的罪名,又将陈忠的叛乱与调查内奸联系了起来,隐隐指向了更深层的阴谋。
周御史被噎得一滞,脸色涨红,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只能强声道:“巧言令色!如今大同近在咫尺却城门紧闭,刀兵相向,我等如何进城?难道要强攻不成?若引发更大战乱,你担待得起吗?”
“自然不能强攻。”宋慈云断然道,“陈忠裹挟部分不明真相的官兵作乱,但其麾下未必人人愿从。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分化瓦解,而非火上浇油。”
他转向队伍中一位职位较高的随行将领,拱手道:“李将军,请您立刻以巡边大军名义,向大同城内发出通告。其一,申明朝廷此次派员,旨在查明军情,肃清奸佞,绝非无故清洗,凡放下兵器、迷途知返者,一律不予追究。其二,宣布陈忠杀监军、据城池为叛逆,悬赏擒拿。其三,告知大军已至,令其开门迎候,否则视同谋逆,大军压境,玉石俱焚!”
这番安排,软硬兼施,既安抚了可能被裹挟的普通官兵,又表明了朝廷的强硬态度,更将“叛逆”的帽子死死扣在陈忠头上。
李将军看了看宋慈云,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周御史,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宋专员所言在理,就依此办理!”他显然也看出陈忠叛乱事有蹊跷,不愿事态扩大。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文书被拟好,由嗓门洪亮的传令兵驰近大同城下高声宣读。
与此同时,宋慈云心中牵挂的却是白晓蝶的安危。她独自前往野狐岭查探,如今大同生变,边境局势瞬间紧张,她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他借故返回自己的马车,试图通过约定的隐秘方式联系白晓蝶,却迟迟未有回音,这让他心中愈发不安。
就在巡边大军与大同叛军陷入短暂对峙之际,一骑快马自侧翼的山道上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穿着普通百姓服饰,却行动矫健,直奔宋慈云所在的中军。来人被护卫拦下,他却不慌不忙,取出一枚刻着特殊云纹的木牌晃了晃,低声道:“有紧急消息,需面呈宋专员。”
宋慈云认得那木牌,是“明月楼”的信物!他立刻命人放行。
那骑士来到宋慈云面前,不着痕迹地塞给他一个小巧的竹管,低语道:“白姑娘命我送来,她在野狐岭有所发现,但被一伙神秘人盯上,暂时无法脱身,需耽搁两日。她让您务必小心周御史,此人可能与城内叛军有勾结。另外,黑水沼方向,近日有大量不明身份的骑手聚集,似有异动。”
消息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白晓蝶发现了关键证据但身处险境;周御史果然有问题;而黑水沼,那个疑似幽冥道据点的地方,果然在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宋慈云心中忧急如焚,但面上却不能显露分毫。他强自镇定,对那骑士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骑士任务完成,立刻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就在这时,大同城头似乎发生了一些骚动。陈忠的叛乱显然不得人心,尤其是在朝廷大军兵临城下、明确表态之后。城内似乎传来了隐约的争吵和兵刃交击之声!
机会!宋慈云立刻对李将军道:“将军,城内似有变!可再派使者喊话,言明只诛首恶陈忠,助朝廷平乱者有功无过!”
李将军从善如流,再次派人前往喊话。
这一次,效果立竿见影。不过半个时辰,大同城门在一阵吱呀声中,被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一名低级军官带着数十名士兵出城,跪地请降,声称已擒杀蛊惑军心的几名陈忠亲信,愿献城归顺!
一场看似滔天的兵变,竟在宋慈云冷静应对和城内反正官兵的配合下,迅速平息了!
周御史看着洞开的城门和跪地请降的官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狠狠瞪了宋慈云一眼,却也无话可说。
大军缓缓开入大同城。这座北疆雄镇,此刻显得格外萧条和肃杀。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不安。城墙上下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显示着刚刚过去的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内讧。
宋慈云无暇感慨,他第一时间在归顺军官的引导下,查看了监军太监的尸身和被擒杀的陈忠亲信尸体。监军是被背后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而那几个陈忠亲信,死状却有些奇怪,面色发青,嘴唇紫黑,不像是普通刀剑伤。
宋慈云心中一动,假意检查伤口,用银针悄悄探入其中一具尸体的创口深处。拔出银针时,针尖赫然变成了淡黑色!
中毒!这些所谓的“陈忠亲信”,很可能是在混乱中被灭口了!真正的核心人物,或许还隐藏在军中!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银针,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表情各异的军官,心知这大同城内,远未平静。陈忠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真正的内奸和幽冥道的黑手,依然潜伏在暗处,或许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他抬头望向城中最高的将军府方向,那里是蓝玉养伤之所,也是目前北疆权力的真空和风暴中心。
白晓蝶的密信、周御史的诡异、城内的暗流、黑水沼的异动……一切线索都指向这座巍峨而苍凉的边关重镇。
宋慈云知道,他踏入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池,更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杀机的迷局中心。而蓝玉大将军的安危,将是解开这个迷局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