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朝野震动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秋露未晞。金陵城门刚开,一队约二十余骑的人马便悄无声息地驶出,沿着官道,向北疾行而去。为首者正是宋慈云,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青色披风,神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道路。赵虎紧随其后,其余护卫皆是从金陵案中跟随他出生入死的精锐,个个神情肃穆,默然赶路。
队伍中的一辆普通马车里,装着必要的文书、关防以及宋慈云视若珍宝的《洗冤录》和《历代疑案录》。
离了金陵地界,官道上的气氛似乎也为之一变。往来驿马明显增多,且多是神色匆匆,背负加急文书。沿途关卡盘查也变得格外严格,对北上的行人车马询问甚细,尤其是运载货物的船只车辆,更是重点关照对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与压抑。
“大人,看来漕粮案的消息已经传开,各地都绷紧了弦。”赵虎策马靠近宋慈云,低声道。
宋慈云微微颔首。十五万石漕粮连同百名官兵失踪,这等惊天大案,根本不可能完全封锁消息。可以想见,此刻的京城是何等景象,龙颜震怒,朝堂之上必定是唇枪舌剑,暗流汹涌。而他,一个区区五品推官,被推到了这风口浪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等着看他笑话,甚至盼着他失足跌落,万劫不复。
“加快速度,不必在沿途州县过多停留,尽快赶到扬州。”宋慈云下令。他需要第一时间勘察案发现场,任何延迟都可能让本已渺茫的线索彻底消失。
队伍闻言,再次提速,马蹄踏起滚滚黄尘。
一连数日,昼夜兼程。越是靠近扬州地界,关于漕粮案的流言蜚语便越多。茶棚酒肆间,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恐惧与兴奋交织的神情。
“……听说了吗?不是被劫,是连人带船,被河神爷收走了!”
“胡扯!分明是前朝冤魂作祟,要找咱大明索命呢!”
“我看啊,就是漕帮那帮杀才监守自盗!胆子忒大了!”
“未必,说不定是北边的鞑子搞的鬼……”
“嘘!慎言!没见官差查得紧吗?”
各种光怪陆离的猜测,将漕粮失踪案渲染得愈发诡秘。宋慈云偶尔驻足歇息,冷眼听着这些议论,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流言虽不可尽信,但往往也折射出部分现实。此案能引发如此广泛的诡异传闻,本身就说明其发生的方式,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畴。
这一日,队伍即将进入扬州府辖境,在一条必经之路旁的茶摊打尖。宋慈云正喝着粗茶,就着干粮,忽见官道南方烟尘大作,一队盔明甲亮、打着皇家旗号的精锐骑兵护着几辆华丽的马车疾驰而来,看方向也是往扬州而去。
那队骑兵气势煊赫,丝毫不避让行人,惊得茶摊上众人纷纷避让。宋慈云注意到,其中一辆马车的规制,竟是郡王级别!
“是淮安郡王的车驾!”赵虎在宋慈云耳边低语,语气带着一丝惊讶,“他封地在淮安,此时急匆匆赶往扬州,莫非也与漕粮案有关?”
宋慈云目光微凝。淮安郡王朱贤,是洪武帝的侄孙,虽无甚实权,但地位尊崇。他此时前往扬州,是奉旨参与查案?还是另有所图?联想到王守仁供词中提及“座师”可能与宗室有关,这位郡王的出现,不由得让宋慈云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皇家车驾呼啸而过,并未停留。宋慈云等人也迅速结账,继续赶路。
又行了一日,终于抵达扬州城外。只见运河之上,舟楫往来依旧,但气氛明显不同往日。漕运总督衙门的巡河船队增加了数倍,每条船都张弓搭箭,如临大敌。沿岸码头关卡林立,兵丁对每一艘过往船只进行严格盘查,尤其是空船和运粮船,几乎要被翻个底朝天。城墙上下,守军数量也远超平常,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宋慈云亮明身份和刑部关防,很顺利地进入了扬州城。城内倒是依旧繁华,秦淮风月,二十四桥,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但细看之下,仍能发现街面之上,多了不少形色精悍、目光闪烁的江湖人物,以及一些看似普通、实则气息沉稳的便装汉子,显然是各方势力派出的探子。
他们并未直接去扬州府衙,而是按照宋慈云的吩咐,先找了一家并不起眼、但位置相对僻静的客栈住下,名为“悦来居”。
安顿好后,宋慈云立刻吩咐赵虎:“你带两个机灵的弟兄,换上便服,去山阳县案发地段左近暗中查访,不要暴露身份。重点是打听案发前后,有无异常船只、人员出入,有无听到或看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特别是关于‘水鬼’、‘河神’之类的传言,以及漕帮、盐帮近日的动向。”
“明白!”赵虎领命,立刻带人去了。
宋慈云自己则留在客栈房间内,再次摊开了《历代疑案录》和扬州府及漕运河道的地图。他需要将古籍中的记载与现实地理进行对照,寻找可能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先祖关于“汴河鬼船”案的记录,始终在他脑中盘旋。“湿滑水渍”、“淡淡鱼腥”,这会是某种共通的特征吗?还是巧合?
他正凝神思索,房门被轻轻敲响。
“大人,”是留守护卫的声音,“扬州府通判李大人前来拜会。”
扬州府通判?消息倒是灵通!自己刚到客栈不过一个时辰,对方就找上门来了。
宋慈云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请李大人进来。”
房门打开,一位身着六品鸂鶒补子官服、年约四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官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恭敬之色。
“下官扬州府通判李清风,见过宋推官!”李通判拱手行礼,笑容可掬,“闻知宋推官奉旨协理漕粮案,一路辛苦!下官奉府尊之命,特来迎候,并为推官接风洗尘。”
“李大人客气了。”宋慈云还礼,神色平淡,“宋某奉命行事,不敢言辛苦。初来乍到,正需向李大人及府尊请教。”
“宋推官少年英才,在金陵智破奇案,声名远播,陛下钦点,实至名归啊!”李清风一番奉承,随即话锋一转,“府尊已在府衙备下薄宴,为推官接风,还请推官移步。”
宋慈云心中明了,这既是官场惯例,也是扬州官府对他的一次试探。他若推辞,反而显得不合群,易于被孤立。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宋慈云点头应下,“请李大人稍候,容宋某更衣。”
片刻后,宋慈云随李清风前往扬州府衙。宴席之上,果然如他所料,扬州知府、同知、判官等一众官员几乎到齐,场面颇为隆重。知府孙大人是一位年过半百、身材微胖、笑容和煦的官员,对宋慈云极为热情,言语间满是推崇与期待。
然而,宋慈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这热情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种深深的戒备与疏离。众官员虽然频频敬酒,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但一旦涉及漕粮案的具体细节,便纷纷语焉不详,或推说正在全力排查,或称现场已被反复勘察未有发现,或将矛头隐隐指向可能的水匪或漕帮内部问题。
尤其是那位通判李清风,看似知无不言,实则言语圆滑,滴水不漏。宋慈云问及案发时运河水位、水流速度、附近有无废弃河道或隐秘水坞等细节时,他都能给出看似详实、实则经不起深究的回答。
“宋推官有所不知,”孙知府叹气道,“此案发生得太过蹊跷,毫无征兆。本官与漕运总督衙门诸位同僚,这些日子几乎是寝食难安,将山阳段运河来回梳了数遍,也未能找到丝毫线索。那百名官兵,连同十五万石粮食,就如同……如同被这运河一口吞了下去一般!实在是匪夷所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孙知府亲自将宋慈云送出府衙,再三表示将全力配合查案,一应人手、卷宗,随时听候调遣。
回到悦来客栈,已是深夜。赵虎等人尚未回来。
宋慈云独立窗前,望着扬州城璀璨的灯火与远处黑暗中静静流淌的运河,目光深沉。
朝野震动,各方势力角逐,地方官场讳莫如深……这漕粮失踪案,果然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
但他能感觉到,那隐藏在水下的巨大阴影——“幽冥道”,正在这浑水之中,悄然游弋。
他摸了摸怀中的蝶形玉佩,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历代疑案录》。
明日,他便要亲临那吞噬了十五万石漕粮和百条人命的运河段。他倒要看看,这看似平静的河水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惊人的秘密!
历史的回响与现实的重压,在这一刻,于扬州古老的城郭内外,交织成一幅诡谲而壮阔的画卷。而他宋慈云,便是那执笔入画,欲要揭开迷雾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