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燕王之意
二月十二,晨,微雪。
武英殿东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飘落的零星雪沫带来的寒意,却驱不散朱元璋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阴郁。他穿着常服,斜靠在铺着黄缎的炕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是宋慈云关于与燕王朱棣会面情形的详细禀陈。老太监侍立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老四倒是滑头。”朱元璋放下密报,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不满,“句句不离‘陛下旨意’、‘朝廷法度’,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他抬眼看向垂手站在炕前的毛骧,“你怎么看?”
毛骧肩伤未愈,脸色依旧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回陛下,燕王殿下所言,虽未明确承诺,但其态度已表明,在涉及国本与外患之事上,愿为朝廷所用。且其言‘或可提供一些便利’,已是难得。燕王久镇北疆,在军中威望甚高,若能得其助力,对于稳定泰山局势、威慑潜在异动,大有裨益。”
“嗯。”朱元璋不置可否,手指敲着炕几,“宋慈云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宋侍郎已按计划,开始散布三月初八玉皇顶交换的消息。其拟定的行动方略,臣已看过,甚是周密。白晓蝶姑娘已于两日前秘密出京,前往泰山。潜入‘鹰愁涧’所需的特殊工具、攀援软索、防毒药物等,皆已由‘明月楼’和工部暗中备齐。此外,宋侍郎请求,在交换前后几日,京师需保持外松内紧之势,尤其要加强对秦王府的监控,并秘密排查可能存在的第二处火药埋藏点。”
“准。”朱元璋道,“秦王府那边,宗人府的人还没进去?”
“秦王殿下仍以‘静养’为由,拒绝宗人府官员入府详查,只允许在前厅叙话。王府护卫明显增多,且皆换上了生面孔,恐有私蓄武力之嫌。后花园的焚烧痕迹已被清理,但根据灰烬成分分析,确有丝绸、纸张焚烧残留,且灰烬中检出微量硫磺和硝石成分。”毛骧禀报。
“私蓄武力?硫磺硝石?”朱元璋眼中厉色一闪,“他是真想造反不成!”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等泰山之事了结,拿到‘烛龙’与秦王府勾结的铁证,再一并清算!朕倒要看看,这个逆子,到底藏了多少魑魅心思!”
“是。”毛骧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还有一事。刘瑾在诏狱中,昨夜突发癫狂,胡言乱语,说什么‘道尊法力无边,太子魂魄已入幽冥,换不回来了’、‘三月十五,泰山崩,紫微落,新星起’之类的疯话。随后便口吐黑血,暴毙而亡。仵作验尸,发现其心脉处有一细微针孔,似是被极细的毒针刺入,但狱中守卫严密,不知凶手如何下手。”
“灭口!”朱元璋猛地坐直身体,脸色铁青,“诏狱里也有他们的人?”
“臣已彻查昨夜当值狱卒及接触过刘瑾之人,暂未发现明显嫌疑。但那种毒针,形制特殊,细如牛毛,淬有剧毒,见血封喉,非寻常江湖手段,倒似……似宫中秘档记载的前元‘影卫’所用‘无影针’。”毛骧声音低沉。
又是“影卫”!朱元璋胸口起伏,良久才缓缓道:“看来,‘幽冥道’在宫中的根,比朕想的还要深。刘瑾死了,柳公公那边呢?”
“柳公公依旧咬定不知情,只承认收了陈宁御史的好处,传递过几次关于太子起居的寻常消息。用刑也未改口。”毛骧道,“臣怀疑,柳公公可能只是外围眼线,并不知晓核心秘密,或者……其家人已被控制,不敢开口。”
“继续审,但要留活口。”朱元璋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太子今日情况如何?”
“仍昏迷,但脉象较前两日稍稳。孙院判说,邪术媒介被毁,或有效果,但根源未除,殿下能否醒来,何时醒来,仍是未知。”
朱元璋沉默,望着窗外细碎的雪花,眼神中流露出罕见的、属于父亲的脆弱与痛楚。半晌,他才挥挥手:“你去吧。告诉宋慈云,放手去做,朕信他。泰山之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太子的命……朕交给他了。”
“臣,遵旨!”毛骧重重叩首,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下朱元璋一人。他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手指抚过山东的位置,久久不动。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又悄然融化。
“标儿……”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你一定要挺住。父皇……会为你扫清所有魑魅魍魉。”
**同日,午后,秦王府,地下密室。**
烛火昏暗,映照着秦王朱樉那张因常年纵欲而略显浮肿、此刻却布满阴鸷与焦躁的脸。他不安地在铺着兽皮的石室内踱步,身上华丽的亲王常服显得有些凌乱。室内还有一人,身着灰色道袍,背对着他,正仰头观看石壁上刻画的一幅巨大星图。星图以朱砂勾勒,标注着繁复的符号和干支,中央正是“荧惑守心”的天象。
“道长!”朱樉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安,“宋慈云那小子竟然搭上了老四(燕王)!虽然老四没明确表态,但这可不是好兆头!还有,刘瑾死了,柳公公也被抓了,宫里那条线……怕是危险了!咱们在天津的布置也被毁了!道长,你之前不是说万无一失吗?现在怎么处处被动!”
那灰袍道人缓缓转过身来。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仙风道骨之姿,但一双眼睛却深邃得不见底,偶尔闪过幽光,正是“玄真”,亦是“烛龙”。他神色平静,仿佛外界纷扰皆与他无关。
“殿下稍安勿躁。”玄真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刘瑾、柳公公,乃至天津密室,都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太子的‘引子’已种下,且深入膏肓;朝廷的注意力已被成功引向多处,疲于奔命。至于燕王……”他微微一笑,“朱棣此人,心思深沉,最善审时度势。他此刻暧昧,不过是观望。待泰山事成,天象示警,太子若薨,朝野震动,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说不定,他还会成为殿下您的助力。”
“可宋慈云要去泰山了!还带着那本破书!”朱樉烦躁道,“这小子邪性得很,胡惟庸那么深的根基,都被他扳倒了!他去了,会不会坏事?”
“他去,正是贫道所求。”玄真眼中幽光一闪,“《历代疑案录》中,有贫道需要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宋慈云此人,八字纯阳,命格奇特,正是启动玉皇顶最终‘星火大阵’,接引‘荧惑’之力,彻底催动泰山‘天火’,并以此‘阳引’彻底冲散太子剩余生机的关键祭品!他若不来,此阵威力恐要减三分。他来了,便是自投罗网,助殿下成就大业!”
朱樉将信将疑:“祭品?道长之前可没说过需要活人祭品!”
“非常之事,需行非常之法。”玄真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天命轮转’,岂能无牺牲?太子是旧火之烬,宋慈云便是点燃新火的薪柴。届时,玉皇顶天火焚空,既是天谴之象,亦是殿下受命于天、涤荡旧秽之吉兆。而宋慈云死于‘天火’,朝廷追查太子病源的头号干将消失,谁还能阻碍殿下?”
朱樉眼中贪婪与野心逐渐压过了不安:“那……具体该如何做?宋慈云狡猾,肯定会带后手。”
“贫道自有安排。”玄真走到星图前,手指点向玉皇顶位置,“玉皇顶‘观星台’地下,贫道经营数年,机关重重,火药遍布,更有‘星火大阵’护持。宋慈云即便带人潜入,也是徒劳。外围,有西域‘护法’高手及被我们控制的泰安卫所兵力干扰朝廷大军。交换之时,贫道会亲自见他,收下《疑案录》,然后……启动大阵。他插翅难飞。”
他顿了顿,看向朱樉:“殿下所需做的,便是在泰山事成、消息传回京师之际,以‘国本动摇、社稷危殆’为由,联络宗室、勋贵中不满者,同时让我们在朝中的剩余力量造势,拥戴殿下以‘年长贤德’之名,出来稳定大局。届时,陛下痛失爱子,心神俱损,朝野惶惶,殿下顺天应人,登高一呼,则大事可定。”
朱樉听得心头发热,仿佛已看到自己身披龙袍,坐在奉天殿御座上的景象。他搓着手,脸上露出兴奋的红光:“好!就依道长所言!那本王就在府中,静候道长佳音!”
“殿下静候即可。”玄真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星图,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倒映着那幅预示着动荡与更迭的星辰轨迹。
**同日,夜,泰山脚下,泰安城西一处荒废山神庙。**
寒风穿堂而过,吹得破败的窗纸扑啦啦作响。白晓蝶裹紧身上的黑色斗篷,靠坐在冰冷的香案下,就着一盏气死风灯微弱的光芒,仔细研究着宋慈云给她的地图和笔记。她已抵达泰安两日,白日在城中乔装查探,摸清了被渗透的泰安卫所部分军官的动向,以及西域高手在城中的几处隐秘落脚点。夜晚,则根据宋慈云的推断,寻找“鹰愁涧”的可能入口。
地图上标注的“鹰愁涧”位于玉皇顶后山,是一道深不见底、终年云雾笼罩的峡谷,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猿猴难攀。宋慈云推断的裂隙入口,在地图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圈。她今日冒险接近,在涧边一处被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崖壁上,确实发现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深不见底,冷风飕飕从内涌出,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一丝极淡的、类似硫磺的气息。这很可能就是通往“观星台”地下暗渠的入口。
但入口处藤蔓有被近期整理过的痕迹,虽然很隐蔽,却逃不过她的眼睛。这意味着,“幽冥道”可能知道这条通道,并做了防备。潜入的风险大增。
她正思索着如何应对,耳廓忽然微动。庙外风雪声中,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在快速接近!
白晓蝶眼神一凛,瞬间吹熄灯火,身形如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到神像后方的阴影中,屏住呼吸,手已按在剑柄上。
破庙木门被轻轻推开,三道黑影闪入。他们没有点火,显然也在避免暴露。借着门外雪地反射的微光,白晓蝶看到三人皆是黑衣劲装,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眼睛。其中一人身材高大,背上负着一把形状奇特的弯刀——吐火罗弯刀!是西域“护法”高手!
另一人低声开口,说的竟是略带吴语口音的官话:“确认了吗?那姓白的女人,真的来了泰安?”
第三人声音嘶哑:“错不了。‘明月楼’在城中的暗桩有异动,我们的人盯了两天,发现一个身形武功很像她的女人在探查‘鹰愁涧’。道尊料事如神,她果然想从那里潜入。”
高大西域人用生硬的汉语道:“道尊有令,玉皇顶重地,不容有失。既发现踪迹,立刻清除。顺便,抓活的,或可问出宋慈云的具体计划。”
吴语口音者:“她武功不弱,又是‘护法’叛徒之后,熟知我们一些手段,需小心。”
嘶哑声音:“放心,道尊已赐下‘软香散’,无色无味,吸入片刻便浑身无力。我们只需在她可能休息或经过的地方布下,守株待兔即可。‘鹰愁涧’入口附近,我已撒了一些。算算时间,她若今日探查过,很可能已中招,即便没有,明日再去,也必入彀中。”
白晓蝶心中一惊。“软香散”是“幽冥道”一种极厉害的迷药,她听祖父提起过,确实防不胜防。自己今日在“鹰愁涧”入口确实停留探查,难道已经吸入了?她立刻暗暗运功,察觉内息运转略有迟滞,但不算严重,或许是吸入量少,或许是自己早有防备,闭气及时。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布防和抓捕细节,便悄然退出破庙,消失在风雪中。
白晓蝶等了一会儿,确定无人返回,才从神像后走出。她脸色凝重。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并设下陷阱。“鹰愁涧”这条潜入路线,恐怕已不可行。而且,对方明确提到要抓活的,目的是逼问宋慈云的计划。这说明,“烛龙”对宋慈云的将计就计有所警觉,至少是提高了警惕。
必须改变计划,并立刻通知宋慈云。
她不敢在此久留,迅速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如同鬼魅般掠出破庙,向着与宋慈云约定的另一处备用联络点疾行。风雪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烛龙”果然老谋深算,不仅料到了可能的潜入路线,还打算反过来利用。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变数。
她必须更快,更险。
而远在京师的宋慈云,此刻是否也感受到了那来自泰山之巅、愈发凛冽的杀机?
雪越下越大了。苍茫的夜色中,泰山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时刻。
三月初八,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