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观,后山。
陈擒与谭沐相立,身前一座土包,包前竖有一块石碑。
碑刻‘小清观第十三代弟子墨渊之墓’。
“师弟,有把握吗?”谭沐语气轻柔。
陈擒站在原地,道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
手中捏着两只纸鹤,纸鹤之上分别印着一个鎏金【缚】字,这是姜尚离开前留下的,若事不可为,以胎息之气催动,便可指引二人前往。
陈擒所知有限,称量不得仙家手段。
唯恐其中含有何异处,故而以山河敕令笔书一【缚】字封之,待到此行圆满,再焚之即可。
他抬眼迎向谭沐目光,眼神清澈平静:
“师姐勿虑!”
“两位师兄早年下山,如今生死尚且不知,不可指望。小师妹性情冲动,跳脱顽皮,如今只怕已经还了凡俗。此番过后,观内便只余师姐一人护持,当谨慎行事,安稳自身。”
沉吟两息,陈擒再次开口:
“师弟此行前途未卜,若安然无恙,自是极好。可长生仙道,万事皆可,倘若师弟命数不定,生死道消,只怕下一次征召便会牵连到师姐。”
“师姐不若……不若下山还俗,隐于市井!”
“如此一来,也可保全自身,寻得一世之安。”
陈擒思来想去,也唯有如此办法,方能稳妥些。
虽然他有山河敕令笔相助,可也并非稳操胜券,胎息圆满尚且生死由命,谭沐不过肝宫初成,又能做些什么,只是无谓的牺牲。
他不想小清观仅剩的独苗,操持多年的师姐也香消玉殒。
“倒是让师弟小瞧了呢。”
谭沐轻轻一笑,只是眼眶有些泛红。
与其他师兄师妹不同,她虽入观晚些,却也如陈擒一般,是由老观主养大,自小与陈擒关系亲近些。如今,老观主仙逝,师弟如今也要随了老观主的后尘。
其中苦楚,她只能暗自消化。
‘可是,离开小清观,离开了师弟,我又能去什么地方呢?’谭沐心中酸涩,吸了吸琼鼻,带着一丝倔强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小清观等着师弟。”
“命数如织,当为磐石!”
“倘若师弟真的遭遇,那…那也是师姐的命数,怨不得别人。”
谭沐扭过身子,任由山风吹拂,使劲地眨着眼睛。
陈擒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什么。
山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笼罩在小清观上空的阴云。
……
观中,禅房清幽。
陈擒端坐其中,一身状态臻至圆满,身前桌上铺着几张黄纸以及一碟朱砂。
自小清观至南境渑池关,即便以胎息修士脚程,也需十日左右方能抵达。因此,留给他在观中的时间不过数日。此行道途艰险,也不知何时才能有机会再回小清观,他需得为谭沐留下些手段。
小清观本身道统寻常,并无可用之材。
除却入道篇法【太乙导引吐纳法】以及【灵宝五脏观想篇】,便是些寻常术法符箓。
因而还需借助山河敕令笔。
所谓笔中手段,乃天宪,法旨,敕令,三者又数天宪位格最高,法旨次之。
山河敕令笔如今含有两道天宪:『地祇之权』,『灵息万变』,并无法旨,其余便剩下些敕令,先前的字符手段,皆是借助这两道天宪完成。
而此次为谭沐留下手段,乃两道敕令。
其一『三官护身』,二曰『六丁六甲镇坛』。
若是道行足够,持得山河敕令笔,挥洒间,可纳天地灵机,直接赐福所念之人。不过如今的陈擒,连山河敕令笔本体都无法显现,只能借助天宪敕令,以符箓显化。
何为『三官护身』!?
是以天官,地官,水官三方显化,护持肉身与神魂,加持运道之敕令。
今日,便要将此符顺利画出。
陈擒凝神静气,双眸微阖,体内胎息之气如溪流潺潺,渐次圆融。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再无半分杂念。
探手虚握,山河敕令笔虚影出现在指间,并未立刻落笔,而是先行存思观想。心神沉入冥冥之境,默诵三宝诰章,感应天地水三官之神威。天官赐福,紫气氤氲;地官赦罪,厚德载物;水官解厄,碧波浩荡。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三股浩大气机,被手中的山河敕令笔微微引动,萦绕于笔锋之上,使得毫尖光芒渐盛,隐隐有玄奥符文自行生灭。
良久,陈擒手动,笔尖轻触早已备好的黄纸。
鲜红的朱砂仿若活了过来,主动吸附于笔毫之上,流淌着灼灼灵光。
笔落!
陈擒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手腕稳如磐石,笔走龙蛇,动作似缓实疾,一笔一划牵动着周遭稀薄的天地灵机汇于笔锋。
符文结构繁复古奥,远非此前所绘字符可比。
“太上敕令,三官临坛!”
“天光下济、地祇拥卫、水官涤秽、真炁护形!”
“敕!”
笔锋过处,朱砂线条在黄纸上蜿蜒伸展,时而如云纹舒展,时而如雷纹激荡,时而又如水波流转。
整个禅房内寂静无声,只余下陈擒沉稳悠长的呼吸。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无形的力量在纸笔之间汇聚、震荡。
绘制正符,极耗心神与胎息。
不过片刻,陈擒的额头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臂微微颤抖。
……星河流转,月色渐退。
禅房中,亮起一道柔韧的青色光晕,而后缓缓内敛,烙印在桌上第一张符纸之中。原本普通的黄纸,此刻散发出一种神异气息。
天官,成!
陈擒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脸色略显苍白,神色不变。
稍作调息,再次提笔…
……如此反复,直至那东方天明,光晖透过窗棂洒入禅房,陈擒面前的桌上,三张黄符已然化作一章奇异符箓。
符箓之上,复杂符文中央,似有三道虚影一闪而逝。
陈擒将桌上的【三官护身符】拿起,身上顿时遍布一股玄妙之感。
“眼下却也无法探寻,其伟力如何。”
“不过,应该不会太差!”
“胎息之气臻至圆满,加之【引气】,【聚气】,【炼气】三符辅之,竟也耗得胎息空虚,方才堪堪绘制完成。”
“如此大费周章,必定不可能是水货,虽不知其他仙家手段,但此符乃山河敕令笔所著,当属其中上品。”陈擒轻声低喃,眸子中含着一丝笃定。
“如此一来,师姐的安危也能有些保障。”
“只是,这【三官护身符】绘制起来已经这般艰难,若要绘制那【六丁六甲镇岳符】又会是何种光景。”
“即便有字符辅助恢复胎息之气,却也不知这三两日间可否绘制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