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脏浑圆,寻常时候,即便彻夜不免,依旧难生颓势。
如今绘符,精气神三绝消耗颇深。
陈擒也不免感到一阵疲倦,不过天色即明,也只能再贴上三张字符,复元纳气。
将【三官护身符】收起,放入道袍之中,来到禅房外。
陈擒呼出一口浊气,内息平调,施展起了八段锦之起手:
“百会虚领,舌抵上腭,沉肩坠肘,松腰沉胯,气沉丹田……”
修行亦不可落下!
……
晨光熹微,山间雾气未散。
陈擒一套八段锦尚未行完,便见谭沐自观门外快步而来,道袍下摆沾着晨露,娇憨的面容上带着还未敛去得疲惫。
“师弟。”
谭沐走近,眉宇间带着几分心疼:
“你所言加征之事,我已去村里走了一遭,情况……”
陈擒缓缓收势,目光沉着地看向她:“师姐慢慢说。”
昨日午后,陈擒以修炼为由,托谭沐下山了解清楚此前加征事宜。此一去经年,卧牛村困境当一并解决,也算了结一段因果。
谈话间,二人行至斋堂。
槐荫下,桌上已经摆满吃食,与之前的白粥小菜馒头不同,光荤菜便是三四样。
陈擒看向谭沐,久久无言。
小清观为了不沾凡尘,一心向道,日子向来过得清贫,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师姐是荒年时期被老观主所收留的,入观之时也不过才六七岁,最是敬重老观主,因而对于观中行头也是奉为圭臬。
可如今,平日连道袍都会带着补丁的师姐却打破了规矩。
“师弟看什么呢,赶紧…赶紧吃饭吧。”
谭沐脸颊微红,声若蚊蝇,扯了扯陈擒衣袖催促道。
两人落座,谭沐给陈擒夹了一块煮得软烂的鱼腹,看着他吃下,方道:
“加征的‘防戎税’,按丁、按亩双算。卧牛村共有四十三户,丁口百十余,良田、山地加起来近三百亩,粗粗算来,此番需多缴纳的税粮,恐需这个数。”
谭沐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石?”陈擒眉头微蹙。
这对于一个刚遭大旱得村子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尽管自己已经修复河道,引流复源,可也需要时间。
谭沐沉重地点点头:“不止。官差态度强硬,毫无通融之意。我寻默泉叔细问过,村中公仓即便尽数取出,也凑不齐此数。若强行征收,今冬必有人家断炊,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道:
“那为首的税吏去后复返,曾言,若能献上‘奇珍’或‘异宝’,或可抵偿部分税赋,我观其意,恐怕是志在小清观。”
陈擒闻言,眼神微冷。
遂道:“卧牛村不过凡俗小村,何来所谓的‘奇珍异宝’,如师姐所言,此举恐怕意在小清观修行的器物或丹药。差役不过凡俗之人,拿修行之物有何用?不过也不难推敲,小清观山高皇帝远,素来与世无争,唯一牵扯到的便是邶炎异人姜尚。”
“以姜尚的本事,稍微略施小计便可了解小清观种种。”
“显然,便可能通过此等手段,增加我失败的概率。从而稳妥地让我与师姐选择第二条路,提供更大的利益。”
不过,这倒是要让其失望了,无他,只因姜尚太过高看小清观。修道四立,财侣法地,小清观也就凭借【太上导引吐纳法】和【灵宝五脏观想篇】勉强与四者之法挂钩。
器物与丹药,一概没有。
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是些寻常散手术法,以及半本符箓之术。可小清观实在寒酸,此前炼制符箓,老观主已经一并带走,两年来,观中符箓也不过寥寥数张。
陈擒拿之无用,如今都在谭沐身上。
他自不会让她拿出来。
况且,既然姜尚有意如此,即便他们妥协,也未必能满足差吏胃口。
唯有自救。
“师弟,那姜尚所图恐怕不止于此。”谭沐秀眉微皱。
“师姐的意思是……”
谭沐面露忧色,继续开口:
“并非不愿施救,只是如今师弟与那姜尚还有约定在身,按理此刻应当全力提升修为,保存实力才是。若反而以修行之物解决卧牛村之困境,落入姜尚耳中,让其生疑‘难道小清观之道统还不如一凡俗小村?亦或者师弟其实有十足的把握,故意设计诓骗?’”
“师弟行事素来谋而后动,师姐虽不知你筹码何在,可若真如此行事,恐怕又会再生事端。”
陈擒略微思量,转而看向谭沐,脸上露出一抹清笑:
“师姐当真钟神灵秀,能想到这一层。”
“不管姜尚如何设想,师弟都不会以修行之物解卧牛村之困,此事师姐不必忧虑,离开之前我会处理妥当。”
话罢,陈擒夹起一块嫩肉放入谭沐碗中。
谭沐娇憨地捋了捋额前碎发,轻声道:“师弟有把握就行…”
斋堂檐角的铜铃在山风下摇曳,余音散入山雾之中,头上槐荫深处跑出几声蝉鸣,嘶哑急切……
恰时,一道宏音自观外响彻。
“常炎洞李明巧登门拜访,烦请小清观道友开门一见。”
“常炎洞?”
陈擒与谭沐相视,眸子中皆含疑惑。
常炎洞,柳溪地界胎息道统,前辈先人或有来往,陈擒这一代却并未结交,只是有些印象。
“师姐暂且吃着,师弟前去看看。”
陈擒招呼一句,起身离去,悄然引动山河敕令笔,遮掩住自身气机。
观外,一青衫老朽负手而立。
身形挺拔,鬓发斑白,双眸似浑浊不堪,眺望着远处。
吱呀——
观门打开,老朽缓缓回头,定眼望去,一俊朗道士映入眼帘。
李明巧昏暗的眼眸好像亮了些,顿首两息,轻声低喃:“后生可畏!”
“老朽常炎洞李明巧,见过道友!”
“原来是李前辈,小道陈擒,我家师父曾言,与明巧前辈相交莫逆,前辈如此倒显得小道不是了。”
陈擒有了些印象,以前确有听过老观主谈论此人。
“长生仙道,达者为先,我观小友气息浑圆,又似在迷雾之中,想来早已胎息行满功。以道友称之,不足为怪,左右不过一个称呼而已。”
“家师可是小清观观主,墨渊?”
李明巧浑浊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