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正景微怔,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商郁云面色复杂,不等贾正景回答,自顾说了下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非是天地残忍,而是在天地眼中,万物并无分别。修行之路,更是逆天争命,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你不争,便是别人的。”
“邶炎不过是商谷福地治下一隅,一切受其掣肘。”
“想要崛起,要站稳脚跟,要应对四方之敌,就需要资源,需要力量。那些蛮巫,那些先民,在他们眼中,与这山中的灵草、矿脉并无本质区别,皆是资粮!”
“可是……”贾正景还想反驳。
“没有可是!”商郁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与此前的平和淳正判若两人:“这便是此界的法则,赤裸裸,血淋淋!”
“你想秉持正义?”
“可以!”
“但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力量去制定规则,去改变规则。在你没有那份力量之前,你的仁慈,你的正义,不过是弱者无力的哀鸣,是这洪炉中最先被碾碎的尘埃。”
贾正景脸色更加苍白,踉跄退后一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喃喃道:
“所以…就要同流合污,泯灭良知吗?若修道需先修得铁石心肠,视苍生如草芥,这道…不修也罢!”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糊涂!”
“这是你想修便修,不想修便修的?你看看那陈擒,与你同样经历了那一切,但却选择了接受,甚至借此攀上了高枝!他比你聪明,也比你看得清!”
商郁云话语虽重,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莫名神色。
庄周严苛规矩,对这孩子的影响实在太深。
“陈道兄?”贾正景微怔,不知商郁云又是从何知晓,略微思量,摇了摇头道:
“我等炼炁道统亦无法独善,何况陈道兄那般出身,实乃非其所欲。”
话罢,贾正景闭上眸子,脑海中闪过那部落的血色,闪过商郁云冰冷的话语,最终,定格在年幼时,父亲教导他“持身以正,养浩然气”的画面。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未退,却多了一丝近乎绝望的坚定。
对着商郁云,深深一揖:
“弟子意已决,即便身死道消,也在所不惜。”
话语斩钉截铁,带着执拗与决绝。
商郁云凝视他,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掠过一丝惋惜的了然,如此情景,她亦有所预料。贾正景的资质心性皆是上乘,唯独这份过于纯粹的‘正’,在这浑浊世道里,反而成了最大的阻碍。
若非来此之前,得了一份指令,或许就要有愧其母了。
早年间年轻时,水云庄还并非炼炁道统,一次邶炎征召令下,本该是她前往,可那时的她幼稚叛逆,自行离庄奔走,留下一个烂摊子。
于是便又挑选了一人,此人正是贾正景母亲,那时的他还在襁褓之中。
时过两年,听闻商家长辈携炼炁传承归来,她这才回庄。
此后,贾正景六七岁之时,其父也前往了渑池关了无音讯,这些年来,便是由她兼顾照料。
渑池规矩严苛,即便她是炼炁修士,所能做的也都有限,故而半路遇见陈擒,李明巧时,见二人修为不错,且气韵正派,这才相邀。
为得就是替贾正景两人寻一报团取暖之人,于这渑池关也能好受些。
却不曾想李明巧竟如此多舛,已然合道。
连那个小辈也投入炎皇幼子门下。
若非此前上头所下指令之一便是交好陈擒,她也不会知道如此清楚。
想来也是洞悉自己与那小辈相熟,否则不会下此指令。
良久,商郁云才再次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也罢,强求无益,道心若毁,纵得长生,亦是行尸走肉。”
她走近几步,目光紧盯着贾正景:
“既然你选择直面本心,不愿随波逐流,师叔这里,还有另一条路子给你。”
贾正景抬起头,眼中亮起一丝微光。
她袖袍一拂,一枚非金非木、颜色暗沉的令牌出现在手中,令牌上刻着复杂的符文,中央是一个古体的‘守’字。
“此乃‘镇守令’。”商郁云将令牌递到贾正景面前。
“云梦泽,有数处上古遗留的战场遗迹,需常年有人驻守,监测异动,此地环境恶劣,灵气稀薄,且远离中枢,功勋微薄,晋升无望,可谓苦寒寂寥之地,几同流放。”
商郁云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沉重:“驻守期间,你无需再参与常规征调,也无需再面对如古巫部落那般,让你难以抉择的任务,只需恪尽职守,若非征召,不可回!”
商郁云目光深邃:“此路艰辛,且前途渺茫,你,可愿去?”
贾正景接下沉甸甸的令牌,又抬头迎上商郁云的目光。
他看到了那条路上的风雪孤寂与终老无名,但也看到了那条路上,或许能得以保全的完整自己。
眼中不曾有一丝挣扎,只是一片平静的坦然。
“弟子,愿往。”
商郁云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光华闪耀,手中出现一枚玉简。
“既然你已决定,我也不再多说什么。”
“此行前去,祸福相依,虽道途艰险,但关中亦有所赐法,我虽不得知全貌,但闻上头所言,此道法之高深,远非我水云庄之道法可比。”
“你可借此修行,称得上一份底蕴。”
贾正景飒然一笑,能持身以正已是天大的好处,却不想还有这般意外之喜。
商郁云眉头紧皱,本以为此行两份指令只是寻常。
如今看来,却是太过蹊跷,交好陈擒姑且不论,这第二项指令未免有些太巧了些。
探清贾正景之处境后,她正打算前来之际,便恰好得到指示。
遗迹镇守修士缺失,需挑选一人前往。
若非贾正景太过阿正,即便有所赐道法使然,她也绝不会让其前往。
二者间的风险不可同一而喻。
毕竟她这师侄不缺炼炁道法,无需像其他人一般,冒太大的风险,只需安稳跨入炼炁境,再徐徐图之即可。
商郁云暗自沉吟,这到底是天意,还是说上头又有何计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