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汉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陈默泉的话,声音冷硬:
“南边战事吃紧,加征‘防戎税’乃是国策!岂容你一个小小村庄讨价还价?河堤坏了是你们的事,赋税一文也不能少!按册征收,按丁加派,谁敢抗税,以通敌论处!”
身后的差役适时地抖开一卷文书,大声宣读。
……
清风徐徐,陈擒的身影出现在小清观前。
尽管军中之人已经提前上了山,但为了防止事态升级,陈擒还是等到三名差役离去,方才上山。
推开观门,一如往常清幽平淡。
中堂。
谭沐与一人对立而坐,桌上紫砂小壶溢着茶汽,二人身前各一只素白玉盏,茶香青冽。
“可是陈道友归来了?”
身前之人看向自己,面色温和,平静开口。
谭沐虽身居主位,可圆润的俏脸看不出一丝笑意,携着淡淡的悲伤与忧虑。
闻言,眸子投向堂外,秀眉微蹙。
只见一道人影疾徐而来。
陈擒放慢步子,行至谭沐身前。
“师姐!”
谭沐颔首,神色复杂:“师弟来了,这位是邶炎异人部姜……前辈,此次邶炎征召使。”
陈擒回身,看向堂前端坐男子,面容寻常,配着一身黑红火云道袍,看起来倒是不俗。
其气息浑圆,道韵幽深,他看不出深浅。
如此一般,唯二理由。
其一,此人身负敛息法诀亦或道器。其二,其已炼得先天一炁,跨入炼炁境,至于是炼炁几层却不得为知,不过,小清观只是胎息传承小观,引不得什么大佛上门。
前山下所遇以及闻师姐言语,后者可能性大些。
施了一礼,陈擒开口:“小道陈擒,见过姜前辈。”
“姜尚,道友不必多礼!”男子温和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谭沐,开口回道。
见此一幕,谭沐心头不虞,拍了拍陈擒衣袖:
“师弟,你且先回避一下,我与姜前辈还有些要事需谈。”
陈擒却是摇了摇头,侧身坐下,知晓师姐又在想那些不切实际之事,淡淡道:“要谈也是与我相谈,与师姐何关?”
“观主走前有过交代,两位师兄回来则已,若是征召之前仍未归观,则一切由我做主。”
谭沐眼睛眨了眨。
两年前,师父走得匆忙,哪有什么交代。两人自小相处,她自然知晓陈擒之意,檀口微张,却见陈擒自顾道:
“师姐还是去准备些吃食,姜前辈远道而来,莫要怠慢了才好。”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陈擒回头看了一眼谭沐,递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谭沐欲言又止,滞了两息,终究没再开口。
倩影离去,堂中余下陈擒二人。
“如今不过堪堪两年,邶炎便再次征召,小道斗胆问一句姜前辈,我小清观观主……”
“道友节哀!”
陈擒眼皮跳了跳,尽管结局早已知晓,但消息公布的这一刹,他心中依然难以接受。
老观主…只是师兄师妹的师傅,却是他与师姐的师父……
这世道之艰,半点不曾由人。
沉默半晌,陈擒平静开口:
“想来观主之前也有所预料,这是他的命数,正如眼下一般。”
“陈道友倒是个妙人,竟这般洒脱。”姜尚意有所指,遂道:“却不知陈道友可否知晓这应召的规矩。”
“正要请教,以往征召,皆是由应召之人私下对接,我等虽知晓些皮毛,但细节之处不得而知。”
陈擒往姜尚身前玉盏添了些香茶,自己也斟上一杯。
又道:“受观主所托,此次小道正好是这应召之人。”
“倒不是什么深阁秘辛,只是旁人听了无益。”姜尚端起玉盏抿了一嘴,手指纤长,色泽苍白,气血稍显不足。
“我邶炎行此征召之策,也是实属无奈。”
“海外大部云梦泽,尽是蛮夷之辈。多年来,对我邶炎国虎视眈眈,欲吞而并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邶炎并非是一人之邶炎,唯有广纳天下贤士方可安邦定国。”
对于姜尚之言,陈擒毫无波澜。
倘若真是如此,小清观也不会时至今日依旧只是胎息传承。
“此召令可分为二!”
“其一,只需在规定时日内,前往渑池关报到即可,且期满五年后,可从邶炎道藏中获取一份炼炁传承。”
“姜前辈,这渑池关地处何方?”
“邶炎南境,与大部云梦泽接壤。”姜尚眼波流转,看着陈擒的反应。
数息后,方才开口:
“不过,若选择其二,则可暂时避免身陷囫囵。”
“何为其二?”陈擒问道。
渑池关接壤大部云梦泽,个中危机不用多想,若选其一,便是以胎息之身直面硬刚,毕竟须得五年之期方可获得炼炁传承。也难怪小清观先辈前赴后继,能够回归的仅仅一人。
不过后者,恐怕也并非什么好事。
且先听听!
“入我邶炎直系,异人部!”
姜尚缓缓开口,眸子一瞬不离。
陈擒不敢露出半点异色,姜尚话音刚出,他便想起了小清观第七代祖师留下的只言片语‘邶炎直系不可入’。
陈擒心中巨震。
难道第七代祖师便是入了邶炎异人部,方才是那回归的唯一一人?他不得不多想,历代祖师,不过都是胎息之境,以邶炎征召的频率来看,若要在那渑池关活过五年,恐怕难如天堑。如此,唯有选择入邶炎直系,方能有机会活下来,并且修为达到炼炁境。
陈擒故作疑惑,看向姜尚:“此言何解?”
见他这般做派,姜尚不疑有他,脸上依旧温和,遂道:
“如字意!若选其二,自此便需抛开自身道统,成为我邶炎之人,一切以我邶炎为主,并且需签订一份契约。对待直系之人,我邶炎向来不会吝啬培养,假若陈道友入了异人部,登台造册后,即可获取炼炁传承,从而叩仙……问道。”
“往后亦会根据贡献进行培养。”
“虽有些桎梏,却也只是为了避免传承外泄,并非针对个人。”
好大的手笔!
陈擒大动,若真如其所言,和仙道长生比起来,所谓桎梏,不值一提。但事情并非这般简易,否则第七代祖师不会留下那般箴言。毕竟,后世子弟不曾入邶炎直系,尚且可说是箴言的原因,但前面六代祖师也无人回归,陈擒可不信这六代祖师中亦无人选择入邶炎直系。
二者相较,差距颇大,这其中又有什么魑魅魍魉?
眼下,那句‘邶炎非一人之邶炎’倒成了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