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擒拿起柴刀打量了一番,暗暗点头,转身朝向张清开口。
“张叔,你过来瞧瞧,看看可否顺手。”
闻言。
张清又四处瞧了瞧,这才忙着赶过来。
接过陈擒手中的柴刀,揉了揉眼睛,使劲掰了掰,纹丝不动。而后于附近寻了棵生木,一刀砍下,光影之间,生木应声断裂,切口光滑如面。
张清顿时目瞪口呆,而后神色更加严肃:
“擒娃子,你给张叔透个底儿,此番行头真能妥当?可不敢坏了老道长的规矩!”
也不外乎张清如此严肃,毕竟此等手段他活了这么多年也是闻所未闻,可谓是仙家手段。小清观规矩严苛,一来是担忧陈擒受罚,其二也是因为小清观一直庇护着卧牛山村民免受山贼野莽的侵扰,也算得上是造福一方,于情于理都得守着小清观立下的规矩。
“张叔不必如此慌张,此等造福黎明之事,深谙老观主宗旨,只要不是四处张扬,便不会有事。”
这也并非是陈擒第一次帮助卧牛村村民,对于他们的担忧也能理解。
他能如此行事,自然考虑过多方因素。
况且,陈擒也并非是那烂好人。
是否帮助?帮助什么人?他有一套准则。
正如眼前,这柄柴刀算得上是张清一家生存生活的重要寄托。毕竟邶炎国年年战事不休,精铁管制严苛,可不容易弄到。即便自己利用脑海中伴随重生而来的山河敕令笔将其修复,日后张清也依然是自立根生。
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此亦合乎规矩,合乎天道。
不过,毕竟涉及到脑海中的山河敕令笔。虽以符纸示之,但每次行事完成,他都会以观中规矩为由,告诫村民不可张扬。
“当真妥当?”
“当真妥当!”
听得陈擒笃定言语,张清脸上总算露出一丝喜悦,毕竟八十文一柄的精铁柴刀,对于他这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淳朴村民来说,是一份难言的家当。
“怎地,擒娃子,随老叔回家吃个便饭?”
“你翠婶儿可是时常念叨着你,玉儿那丫头也想念你得紧。”
张清乐呵呵地抚摸着柴刀,拍了拍陈擒肩膀。
“张叔还与我客气,如今正是砍柴的好天气,可别为了我给耽搁了。”
陈擒笑了笑。
“耽搁个甚,你这娃娃……”
两人闲聊一番,陈擒辞别。
此后,陈擒特意绕到村中临近村口的晒谷场看了看。几个老人坐在石碾旁抽着旱烟闲聊,话题已经变成了即将到来的加税和官差,言语间满是愁绪。
老村长陈默泉也在其中,招手让他过去。
“老陈叔,各位叔伯。”
“静丫头!”
陈擒走近,一一开口问过。
“是擒娃娃啊……”
“擒大哥!”
几个老人附和,老村长孙女儿陈静红着脸低头称了一句。
陈默泉面色有些凝重:“擒娃娃,正好找你。”
拉着陈擒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道:
“月前夏汛冲断了河岸,而后天公不美,卧牛山连日无雨,临河水位下降,隔断了水渠,你看看能不能想个法子。邻村来了消息,今年郡里下了新令,因南边不太平,军资吃紧,加征‘防戎税’,按丁、按亩都要加收。”
“今年本该旱涝保收,可若持续下去,即便有些存粮,恐怕难过此关。”
老村长陈默泉,三十年前接任卧牛村村长,如今年纪已过甲子有余。
与别的村民不同,陈默泉早年间曾在小清观有过修行,知晓小清观的本事,那是仙家的手段。只是始终不得要领,再加上家中父母以及村子的原因,这才下了山。
接任村长后,陈默泉便一心扑在村子上。
如今的陈擒算得上是卧牛村与小清观的纽带,所以村中有什么难以解决的大事,陈默泉都会找陈擒商议,寻求解决办法。
至于旁人告诫起观中规矩,他却是不管,只道了一句:
“若是有损观中利害,自会前往向祖师谢罪!”
因此,在卧牛村村民心中,陈默泉无论是地位还是德行,都当属第一。
他却是不清楚,陈擒的这些手段,小清观也万万不可行之。
不过,此事无需陈默泉提出。
夏汛冲断河堤一事,陈擒早已知晓,只是没有合适的符纸,这才没有解决。
如今他不过胎息之境,道行浅薄,催动起山河敕令笔来实在有些吃力。此前替张清书了两张符纸,即便只是最粗浅的敕令,体内的胎息之气也已经消耗过半。
因此,每次下山,若是能解决便已。若不能,则会暗自记下,待到回观将所需符纸画出,才会接着下一次一并解决。
修复河堤,引水取源所需符纸牵扯过大,陈擒也不过昨日方才绘制完毕。
看着老村长殷切愁苦的眼神,陈擒轻声道:
“老陈叔,你我先去看看。”
陈默群眸光闪过一抹光亮,撑了撑腰肢,道:“静丫头,你跟着你擒大哥过去看看,老头子我要在这里等着,那官差说不得今日就得抵达。”
“爷爷…”
静丫头担忧的看了一眼陈默泉,老村长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擒大哥…”陈静滞了数息,方才起身。
陈擒没有说话,递给对方一个安心的眼神,率先离去,身后传来几位老人绵绵的话音。
“世不欲人活啊…”
……
不知几时,两人行至。
这段河堤位于卧牛河的一处弯道,原本以巨石和夯土垒砌的堤岸塌陷了丈许长的一段缺口,浑浊的河水从缺口处缓慢流淌,而原本通向村中水渠的入口则因水位下降,已然裸露在外,干涸见底。田地里的禾苗虽已过了最需水分的时节,但连日无雨,不少已显蔫态,叶片边缘卷曲发黄。
陈静看着这景象,脸上写满了担忧:
“擒大哥,爷爷说要是再引不来水源,秋收最少得减半…”
“静丫头,你去那边高地上等我。”陈擒略微思量,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巨石。
陈静乖巧地点点头,小跑着过去。
陈擒深吸一口气,体内那温润的胎息之气缓缓流转。他先是走到那干涸的水渠入口处,从怀中取出三张符纸。
【固】字符,用以加固渠口土壤,防止水流冲击再次坍塌。【引】字符,能细微改变水流方向,引导其顺入渠道。【聚】字符,可小范围汇聚水汽,不能凭空生水,却能增强【引】字符的效果。
将三张符纸依次置于渠口关键位置,指尖微不可查地轻点,胎息之气注入。符纸无声无息地融入泥土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有停歇,陈擒快步来到那处堤岸缺口。
这才是最耗心力之处。
他取出了一张质地胎黄,明显比其他符纸更厚实且更为复杂的【垒】字符。此符蕴含‘垒土成山’之意,虽远达不到那般神通,但用于修复这等规模的堤坝缺口,应是足够。
画出此符,足足消耗了他全盛状态的半身胎息之气。
没有凝练先天一炁的胎息之境,一但消耗掉胎息之气,恢复起来极为缓慢。
通常七天一周期,方可从全身空虚恢复到充盈状态。
陈擒将【垒】字符置于缺口中央,随即后退几步,双手掐了一个简单的引诀,体内胎息之气灌入符中!
“起!”
一声低喝,【垒】字符骤然亮起土黄色的光芒,虽不耀眼,却沉凝厚重。只见缺口周围的泥土、碎石仿佛被无形之手攫取,纷纷朝着缺口处汇聚、挤压、夯实!甚至河床下的淤泥也被带动,向上翻涌,填补着缝隙……
不过十数息的时间,那深长的缺口竟已被彻底堵上,新修复的堤坝部分颜色略深,与其他地方浑然一体,仿佛从未破损过。
几乎在缺口被堵上的瞬间,上游河水被稍稍阻滞,水位略有抬升。渠口处的【引】字符与【聚】字符也随之生效,一股清流被巧妙地分流而出,顺着加固后的水渠朝着干渴的田地流去。
陈擒四下观望一番,飘然起身,掠至巨石之上。
肺宫息风,已有短暂飘浮之力。
陈静脸上洋溢着喜悦,正欲开口,却见陈擒面色凝重。
陈擒不语,携着陈静极速而行,短短数息,便行至村口。
“静丫头,你且先回家,当是官差来了。”留下一段话语,陈擒便消失不见。
陈静回过神来,贝齿轻咬,满脸焦急,四下寻清方位,小跑离去。
晒谷场边缘,出现几道穿着邶炎国差役服色、腰胯铁尺骑在瘦马上的身影。为首的是个面色焦黄、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腰间铁尺格外显眼。他身后是及两名同样差役打扮的随从,马背上驮着些行李卷轴,风尘仆仆。
前往小清观的岔路上,一名身火云服,骑着烈焰驹的身影独自上了山。忽地,身影似有所觉,回首观望,数息后方才继续上路。
“好敏锐的感知,此人恐怕已经炼得先天一炁,跨入炼炁境了。”
“只是…来得好像有些早了!”
谷场附近的一棵树后,陈擒皱眉,轻声低语。
而后看向谷场。
村民们远远围着,不敢靠近,脸上都带着畏惧和忧虑。
老村长陈默泉正站在那军官马前,拱手说着什么,神态恭敬却也不卑不亢。
“……大人明鉴,我卧牛村历来安分守己,赋税从未拖欠。只是今夏河堤溃决,秋收恐难如数缴纳,还请大人体恤,能否宽限些时日,或减免些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