邶炎，通幽殿。
千盏鲛脂长明灯随着殿心三丈雾霭摇曳明灭，一修士伏身于冰冷的墨玉砖上，额角紧贴雕琢着夔纹的砖缝，嗓音紧绷如弦：
“禀长老，柳溪地界卧牛山胎息道统小清观，疑似出现了一枚九阴！”
姜尚面色恭敬，不敢抬头，只是盯着脚下暗金光丝流转的地砖。
“九阴！？”
雾霭翻涌，似有庞然之物在其中缓缓转侧。一道目光落在他脊背上，重若山岳，冷如玄冰。
“倒是想起来了，两百多年前那卧牛山似乎还出过一枚九阳。”雾中传来声音，缥缈似自语，却震得姜尚灵台嗡嗡作响。
“如今…那枚九阳想必已经高悬洞天。”
“呵！”
一声轻笑自雾中荡开，灯焰齐暗。
姜尚只觉得一枚无形之针倏然刺入眉心，关于小清观的所有见闻乃至自身谋划，竟不受控制地化作缕缕神念，被生生抽离识海，没入那片深不可测的雾霭之中。
片刻，雾霭重归沉寂。
“退下吧。”
话音淡漠如拂去尘埃，那威压与窥探感潮水般退去，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觉。
再不敢多言一字。
姜尚以额触地，屏息敛气，一步步倒退着挪出大殿。直至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雾霭，他方敢直起腰，回首望去，只见两扇巨门漆黑如渊，沉默地矗立，仿佛从未开启。
面色变换，姜尚心中颇为恼怒，却又带着一丝庆幸。
原以为那陈擒不可功成，为此还依着卧牛村顺水推舟，不曾想其竟真能成。
错失头功，他只能铤而走险，行僭越之举，直面这通幽长老。
“传闻应当错不了，真人一言，可顶万千道法。”
姜尚摇了摇头，也顾不得陈擒是如何突破，暗自沉吟一番，快速离去。
……
……
渑池关外。
一群黑甲焰马奔驰，关外的风狂野激荡，卷着砂砾打在脸上，微微生疼。放眼望去，是一片荒凉破碎的戈壁，远处有扭曲怪异的石林和深邃的沟壑，天地间弥漫着蛮荒气息。
后方，两道人影身下的焰马渐渐脱离队伍，于另一方向疾驰。
“老把，不知那古蛮古巫，有何特征可辨？”
发问者正是入了第七哨的陈擒，自见过那第七哨哨主镰右后的第二日，他们一行四人便被打散出关，没有丝毫缓冲的时间。
所谓哨，便是在关外寻觅古蛮，古巫踪迹的职位。
云梦泽大部治下，有着众多部落，而他们的任务，便是寻觅到这些部落，解决其中修有蛮巫之力的先民，也就是古蛮古巫。
身旁并骑之人，便是他的队友，也算是领路人，也是一名哨兵，不过于此地长了些年头，别人称其老刀把。
陈擒自来熟地称之老把，对方也未反对。
老刀把眼皮未抬，麻木声音从喉咙里含糊地滚出来：“特征？见了自然认得。要么膀大腰圆茹毛饮血，要么神神叨叨画些鬼符……”
鸡爪般干瘦的手又扯了下缰绳。
陈擒默然，对于邶炎国此举深感疑惑。
邶炎征召，虽是被迫，却也是他的机会，此界道统分明，传承严律，欲向上攀登，若非跟脚干净，入上层道统，否则，其余皆是妄言。而渑池关，只需期满五年便可得一炼炁传承，可这几日感官，足以看出这渑池关并非善地，小清观历代弟子无一人所还似乎也在了那‘情理之中’。
心中戚戚，陈擒试探道:
“老把，我此前曾听闻这渑池关，若功勋足够，可换取仙道传承，此事可真？”
闻言，老刀把转头瞥了陈擒一眼。
麻木的脸庞露出一丝追忆，并未直接回答:“你可知我在这第七哨多久了？”
“七年了……”
“七年？！”
瞧得陈擒神色，老刀把淡淡道:
“五年期满，我亦得取一份炼炁传承，【九幽戮生归元秘典】。而且，若是我猜测不错，渑池关大多被征召的胎息道统，期满之后所获，皆是这【九幽戮生归元秘典】。”
“此法阴邪恶煞，与那煌阳灵清经文不同，不合商谷福地规矩，而邶炎乃商谷治下，带回亦无用。且此法所需灵炁亦偏阴邪，反倒于这渑池关正正恰好。”
“即便如此，两年下来，我亦没有采纳足够所需天地灵气。”
“关内功勋殿，确有煌阳灵清经书，但其所需功勋庞大，非一般人可及。”
“依你所言，即便期满五年，依旧只能困顿于此？”陈擒眉头紧皱，心中暗骂。
“呵——”
老刀把低笑一声，淡淡道:“你这后生倒是自信，先在任务中活下来再说吧。且不论其他镇岳营，光这第七哨，七年来，能期满功成者也不过一两成，而这一两成中，可成功采纳灵气，跨入炼炁境的更是寥寥无几。”
“即便是我，说不得哪日便会陨落在那蛮巫手中。”
瞧得他不语，老刀把亦不再多言。
陈擒暗自沉吟，未雨绸缪总归错不了，不过，老刀把所言非虚，即便这【九幽戮生归元秘典】阴邪了些，总归要先跨入炼炁再谈其他。如今也是头一次出关，连那功勋殿也不曾去过，功勋几何，算法亦不知晓。
下次归关做好了解，才可详细打算。
……
戴月披星，餐风饮露。
如此两日，陈擒二人来到一处浅滩。
“跟紧，敛息。”
二人已是步行，老刀把压低声音，于前方干涸的河床方向摸去。动作异常敏捷，与前日那麻木的模样判若两人，显然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
陈擒手无寸物，五脏宫微微震颤，胎息之气流转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又以山河敕令笔气机遮掩，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砂石的松动，风中带来的细微气味变化，甚至远处石缝中偶尔响起的窸窣声。
在荒墟中潜行了一阵，老刀把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下。
他伏低身子，指向远处一片被风蚀得千奇百怪的赤褐色石林。
“是古巫!”
老刀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光芒，低声道:“古巫比古蛮脑子活泛，手段也邪门，但身子骨却很弱。”
“观其神像，应当有三到四名古巫镇守。”
“看来还需一俩援手。”
说着从怀中掏出那枚身份令牌，负于嘴边，道了一声:“四十，六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