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前辈还请入观详谈。”陈擒将观门敞开，侧身应道。

　　“那就有劳小友了。”

　　李明巧拂手称道。

　　中堂，陈擒为李明巧添上一杯香茶，与其同在副首对立而坐。

　　茶过一巡，陈擒牵着由头：

　　“却不知李前辈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小友可曾知晓邶炎征召令。”李明巧和颜悦色，顿首询问。

　　“自是听过。”陈擒苦笑一声，又道：“不瞒前辈，邶炎异人前几日便已抵达小清观，而在下正是那应召之人。”

　　李明巧面色一变，话音如鲠在喉。

　　“如此说来，我那老友墨渊已经……”

　　陈擒点了点头，面色悲戚。

　　“唉……”

　　李明巧双眸紧闭，昂首叹息，面容轻颤，灰白的鬓发好似又加重了几分。

　　二人沉默半晌，李明巧方才回过神来。

　　“时也命也！”

　　“原以为此行能探寻些墨渊的消息，抵达渑池关后，也好去寻他，不曾想，他倒是先走了一步。”

　　“忆往昔，历历在目……”

　　陈擒在一旁默默听着，老观主与李明巧似乎年少便已相识，少年时期亦结伴寻道。李明巧被常炎洞收入门墙，而老观主资质差些，并未一同入门。反而兜兜转转之下，入了小清观的道统。

　　小清观与常炎洞同在柳溪地界，相隔不远。

　　因而两人时常相约论道，或于云霞初染的晨旦，或于松涛渐起的黄昏。一壶清茶、两卷黄经，便能在古松下消磨整日。时而争辩道典玄机，声惊起宿鸟；时而静观山岚聚散，心合于自然。偶有妙悟，便相视一笑，抚掌称善，全然忘却尘世之羁绊。这般光景，恰似闲云野鹤，无拘无束，逍遥于天地之间，自在乎心性之本真。

　　后来，小清观第十二代弟子连同观主尽皆应召，老观主接任。

　　李明巧虽依旧是自由之身。

　　可老观主因身负重任，而无法与之前一般闲散，两人相约的次数渐渐少了许多，直至两年前老观主应召，这才见了最后一面。

　　而这，则是因二者道统之别，以及那邶炎召令之约。

　　不同于小清观的寒酸，虽同为胎息道统，可常炎洞修仙四立之财法帛锦，因而桃李繁盛，并非如小清观一般三两只。

　　二来，那邶炎召令触发条件。

　　好像需得上一任应召之人期满回归，亦或生死道消。

　　此次常炎洞落下邶炎召令，李明巧投袂而起。是对炼炁传承的追寻，亦参杂着与老友的情义。

　　却不料老观主已魂归九泉！

　　“老朽有些唠叨了。”李明巧敛去那抹悲意，施了一礼。

　　“李前辈何至于此？”

　　陈擒对施，言道：“观主他老人家此生能与李前辈结下苔岑之契，亦是不枉于世间走这一遭！”

　　李明巧缓缓颔首，目光中的悲戚渐次化作温和。

　　他指节轻叩茶案，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陈擒，声音低沉：

　　“小友可曾想清，何时起身前往渑池关？”

　　陈擒正身敛容，应道：“邶炎异人曾言，于秋分前日抵达便可。晚辈观中诸事未毕，山下所拂村落亦有些许俗务未了，尚需几日料理停当，方能动身。”

　　“渑池关路远艰险，关外更非太平之地。你年纪尚轻，修为虽得墨渊真传，终究独木难支。”李明巧捋须而言。

　　“老朽此行本为寻访故人而下山，既得知噩耗，更无袖手之理。小友可愿我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话音顿了顿，复又添上一句：

　　“此非客套之言，乃是我与墨渊之道义，小友既称我一声前辈，老朽理当给予袍泽之护。”

　　陈擒心头蓦地一热。

　　师父此生能有如此至交，九泉之下亦是无憾了。

　　当即起身，长揖及地：

　　“前辈高义，晚辈感激不尽！”

　　李明巧虚扶一把，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必如此！”

　　“见你如见故人少年时，墨渊有徒如此，亦是他的福泽。”

　　是至，李明巧于小清观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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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

　　卧牛村谷场，已围了不少村民，个个面带愁容，窃窃私语。陈擒也在其中，身旁站着老村长陈默泉。

　　三日来，陈擒每日除却修炼，便是炼制那【六丁六甲镇坛符】。可即便依靠符纸纳元复息，依旧有些吃力，因此，陈擒退而求其次，只绘制出了【三丁三甲镇坛符】。

　　不过，观其玄妙程度，也应当够用。

　　而卧牛村加征之事，不知李明巧从何处得知，当即做主，以常炎洞地界村镇余粮相助。常炎洞统御村镇天顺地平，生产富庶，即便除去加征，依旧存有余粮。

　　这便是二者道统之差距，可轻易辐射治下。

　　此前，陈擒本欲以山河敕令笔绘制【催生】、【壮硕】、【聚灵】三类符箓，辅以导引地脉地气，短时间内提升些许产量，此举虽耗心力精元，且于有损地力。但加之公仓二十余石存粮，可解燃眉之急。

　　“擒娃娃，你这……真有把握？”

　　陈默泉将陈擒拉到一边，低声问道。

　　今日便是收粮之期，然而此前陈擒所言税粮，到现在还未出现。

　　“老陈叔放心，我自有计较。”陈擒安慰道。

　　言语间，村外道上车马声响，辘辘之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支车队逶迤而来，数辆大车，俱以健骡拖拽，车上粮袋垒积如山，压得车轴吱呀作响。车队两旁，随着十余名身着赭色短打的精壮汉子，步履稳健，目光沉静。

　　不多时，便已至谷场。

　　为首一名中年汉子，行至谷场前，目光一扫，朗声开口：“陈默泉村长是哪位？”

　　陈默泉扭头看向陈擒，神色激动：

　　“擒娃娃，粮来了，粮来了。”说着颤颤巍巍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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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风悠悠，落叶飘零。

　　西边天际，留下一抹残阳。

　　“擒娃娃，此次真是多亏了你！”陈默泉手持文书，来到陈擒面前，眼中隐隐泛着萤光。

　　此番于将卧牛村背负于身上的陈默泉来说，合该这般。

　　“老陈叔，无需如此。”

　　陈擒望向远方，目光悠远，悠悠道：“只是，我等方外之人，亦有身不由己之事，此间事了，我亦要跟随老观主的步伐远行。日后村中之事，还需老陈叔和乡亲们自家费心了。”

　　老村长微怔，转而轻轻抚拍着陈擒肩背，轻声道：“孩子，出门在外，要小心些，仙家不比凡俗……”

　　是夜，月明星稀。

　　陈擒回到小清观。

　　山风清冷，道观寂寂。

　　陈擒立于观前，望着山下零星灯火，心中最后一丝凡尘牵绊，悄然落下。

　　仙路漫漫，前缘已尽，后途当自行开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