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牛山,云雾缭绕,将山巅那座小小的‘小清观’映照得颇有几分出尘之意。
观内。
陈擒睁开眸子,目光清亮。
轻声低喃:“脾宫渐隐,再有些时日,胎息或可圆满。”
虽只是胎息之境,仙路尚且入门,但陈擒周身却流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润意蕴。
所谓仙道长生始于胎息!
欲得胎息,则需以先天一炁与五脏神性交融。肺宫息风、肾宫涌泉、肝宫蕴雷、心宫烛照、脾宫归根,唯有五脏之气调和圆满,五行相生,胎息方可行满功圆。
陈擒起身,径直走向檀桌,将上面的一叠符纸收起,放入道袍之内,迈步出门。
屋外,天边已擦上一抹暖橘。
道观不大,前后两进,青瓦白墙,虽略显清寂,却打扫得干干净净。院中一株老松虬枝盘结,炊烟正从后院厨房袅袅升起,带着谷物特有的清香。
“师姐!?”
行过几时,陈擒推开院门,扬声唤道。
一个穿着同样款式、却浆洗得有些发白道袍的女冠从厨房探出身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娇憨,手里还拿着锅铲。这便是小清观目前仅有的几名弟子之一,陈擒的师姐,谭沐。
人如其名,性情质朴。
于修行上天赋平平,多年仍在胎息中期徘徊,不过却将观内杂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来得正好,粥饭快好啦。”
谭沐目光扫过陈擒,眸子微亮:
“胎息行满功圆了?”
她道行低些,只能看出个大概,见陈擒气息浑圆,只当是胎息行满功圆,如是说道。
“还没呢,只是脾宫渐隐,还没到归根的程度。”
陈擒走到院中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清水喝了几口。
闻言,谭沐放下锅铲走出。
来到陈擒身前,双手叉腰,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那也没差哩,胎息行满功圆也只是时间问题,师弟的天资悟性可比师姐强得多,小清观光耀门楣之事还得落在你头上。”
“谨遵师姐令!”
陈擒用袖口擦了擦嘴,看着谭沐那婴儿肥脸颊,笑眯的眸子和露出的小虎牙,笑道:“快开饭了吧,师姐!”
谭沐收起笑容,转身回厨房,端出两碗清粥,一碟小菜,几个粗面馒头。
小清观的吃食清淡,是在规矩之中,谭沐自然奉为圭臬。
她自己还在后山开辟了一片小菜园,加上山下村民时常会供奉些食粮蔬果,也就将清贫日子过了下来。
不过陈擒少时可过不得这清贫日子,时常往山下窜门,或是于山中猎物换换口味,打打牙祭。
两人对立而坐。
陈擒在观中排行老四,两位师兄修行有成,下山游历。老观主两年前接下官家的活路,至今未归,小师妹也因为与宗族顺路得缘故,跟随而去。
因此,观中也就余下陈擒师姐弟二人。
饭桌上,谭沐没有了先前的喜悦,咀嚼得比平时慢些。
“师姐,可是有事?”
陈擒察觉到她情绪不高,出声问道。
谭沐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道:“先前,邻村李货郎来观里送盐,闲聊时说起……说是收缴赋税的官差已经在邻村住下,随行的似乎还有军中之人。”
“官差?”陈擒一怔。
卧牛山地处邶炎国边陲,山高皇帝远,赋税徭役虽也有,但通常由乡老、里正负责收缴协调,官差直接上门的时候并不多。
“嗯。”谭沐眉头皱得更紧。
“听说……今年郡里下了新令,因南边不太平,军资吃紧,加征‘防戎税’,按丁、按亩都要加收。李货郎说,邻村柳溪村前几天已经闹过一场了,为争抢水源,本就积怨,如今再加税,怕是……”
陈擒明白,师姐此言是说给他听的。
陈擒此生落地门前扫雪,也幸得老观主仁慈,将他捡到收下。不过虽是老观主收留的他,但他的大部分岁月都是在山下卧牛村度过,也算是吃了卧牛村的百家饭长大。
因此,他时常下山帮扶。
加税,对任何一个靠天吃饭的村子来说,都是压垮骆驼的稻草。卧牛村虽民风淳朴,但日子同样紧巴。
“山下乡亲们今年光景本就一般,夏汛冲毁了一段河堤,秋收恐怕要减产。若再加税,只怕……”
陈擒迟疑。
谭沐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徭役赋税,咱们小清观乃方外之人,暂可减免,山下也可着手,但师姐担忧的是那军中之人。”
“上次军中来人,便带走了师傅。说是交换,实际却与胁迫无异,此次不过两年便卷土重来,也不知是福是祸……”
师姐弟二人一时沉默下来。
小清观地处邶炎国地界,自开派祖师以来,长则十年,短则三五年,便会受到邶炎国征召。小清观传承仅仅止步胎息之境,但尽管如此,每次征召依旧需要一名胎息圆满修士应召,若不满足,便会向下延递,且数量翻倍。
美其名曰广纳天下贤士定国安邦,邶炎厚礼相易。
可漫长岁月下来,小清观先辈祖师前赴后继,而邶炎国许诺的炼炁传承却不曾见过踪迹。
但形势比人强。
即便知晓这是无饵钓沧溟之举,却也无可奈何。
上一次征召便是小清观老观主,短短两年,若此次也是征召,那应召之人必定就是陈擒。而且,陈擒此刻还未胎息圆满,这意味着师姐谭沐也在其中……
饭后,陈擒主动收拾了碗筷。
夜色渐浓,山风透过窗棂,带来丝丝凉意。
次日清晨。
陈擒照例早起,运行【太乙导引吐纳法】以及【灵宝五脏观想篇】,辅以八段锦行了一轮橐龠之功,欲下山探寻。
军中之人已行至柳溪地界,数日间便可抵达卧牛山。
结合师姐所述,此次征召恐怕已经八九不离十。
南方战事吃紧,方才加收赋税,因而缩短征召时间也能推敲。
自开派祖师以来,小清观记载中,应召之人能够回来的,唯有第七代祖师。似乎还突破到炼炁期,只是不知为何没有留下炼炁传承,而且不久后留下些碎语‘邶炎直系不可入…’云云,便了无踪迹。箴言代代相承至今,同时小清观应召之人再也没有归来过。
“此役是劫难,却也是机会……”陈擒思量。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更有一宗机缘相助,若经营妥当,仙道长青也未尝不可。小清观传承有限,纵使没有邶炎召令,他迟早也会离开。
如今虽是被迫,可前路传承也有了消息。
唯一担忧的,便是胎息还未行满功圆,恐会牵连师姐谭沐。
不知几时,陈擒已至山脚。
遂见村里樵夫张清毫无章法地坐在地上,正一脸愁容地看着手中断裂的柴刀,唉声叹气。
“张叔,赶早哩。”陈擒收起思绪,招呼道:“怎地这般愁容?”
“是擒娃子啊。”
张清抬头,叹了口气,晃了晃手中得断刀:
“唉,这老伙计跟了我十几年,还是当年小翠用嫁妆替我换取了一份精铁,请村头牛铁匠打的,足足花了八十文币子呢。如今说断就断,这下可耽误工夫了。”
张清口中的小翠也就是陈擒翠婶,邻村人士。
此事陈擒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陈擒走近,拿起那断开的柴刀看了看,遂道:“不妨事,我帮您修修。”
闻言,张清一怔,却是忙起身,按住陈擒手中的断刀,又谨慎地四下看了看。
方才严肃道:“擒娃子,这可不妥,观中手段不可在我这等凡俗面前摆弄。要是让老道长知晓,你得挨罚。”
陈擒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凑到张清耳边。
“放心,老头子接了官家的活,如今不在观中。”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碍事。”
说罢,便不再理会张清的阻拦,自顾寻了一处平整地面,随意地坐下。从怀中掏出那叠符纸,细细地挑拣起来,张清阻拦不过,也只好跑向下山路边,为陈擒放哨。虽然老观主不在,可观中也还有其他人,在张清的认知中没差。
说是符纸,其实看起来也就是普通的纸张,只不过每一张符纸上都写了一个小古篆以及一些奇特符文。
【润】,【暖】,【坚】,【驱】,【嗅】……
“嗯,【坚】可用,不过还得需要一份其他的。”
陈擒将【坚】字符取出,其余符纸揣回兜内。接着摸出一张空白符纸,想了想,又摸出一张空白符纸。
“伙计,来活了!”
嘀咕一声,陈擒瞧了瞧远处放哨的张清,手中出现一截枯木虚影,准确地说是一支由建木做成得有些陈旧破损的符笔虚影,侧身书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古篆。
此笔,曰山河敕令。
是陈擒自取之名,随他重生而来,在初入胎息之时,方才在脑海中察觉到。他如今能接近胎息行满功圆,此笔功不可没。
只是道行不够,能窥一斑,却不知全貌。
不过,观其玄妙程度,他年若是道行参天,此笔或可上通玉阙,下行九幽,敕鬼封神!
此征召之劫,他的依仗也在于此。
陈擒将空白符纸铺平,体内那微薄的胎息之气缓缓流转,隐约勾连起手中符笔的一丝气机。随后,笔尖蕴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在符纸上轻轻地动了起来。
少顷,符纸上出现一个【接】字。
字成刹那,闪过一抹极淡且几乎无法察觉的黄芒,随即隐没。陈擒并未停歇,将【接】字符放到一边。
恰时,又一张【锋】字符出现。
陈擒呼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筋骨,符笔随之消失不见。
随后陈擒将两节断刀沿着断口接上,取出那张接字符,胎息之气运转。那张接字符纸也消失不见,同时断口处的铁质仿佛活了过来,细微的蠕动、交融,眨眼间柴刀便恢复如初,浑然天成。
紧接着,【固】字符纸与【锋】字符纸同时消失。
“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