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的悸动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血肉在缓慢苏醒。罗屿蜷缩在机甲残骸的缝隙里,冷汗浸透了破损的工作服,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那些紫黑色的纹路还在蔓延,已经爬过了他的锁骨,正朝着脖颈缓慢蠕动,所过之处皮肤发麻,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钻动。
他用力按住左胸,试图阻止那股陌生的力量扩散,指尖却触到了一片滚烫。隔着薄薄的皮肉,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强劲,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和岩壁上那些发光晶体的脉动隐隐呼应。
“滚开…滚出去…”他咬着牙低吼,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可那股力量根本不理会他的抗拒,反而像是受到了挑衅,猛地加快了流动的速度。
剧痛骤然爆发!
像是有烧红的铁丝顺着血管游走,又像是被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骨髓。罗屿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残存的意识却被一股更强烈的本能攥住——不能晕!晕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保持着清醒。视线开始模糊,周围那些发光的晶体仿佛活了过来,表面的光芒扭曲成一张张痛苦嘶吼的人脸,又在瞬间崩解成细碎的光粒。
那些涌入脑海的破碎画面变得更加清晰了。
他“看到”了一片无垠的黑暗,比宇宙的真空更纯粹,更死寂。黑暗中漂浮着无数巨大的、扭曲的轮廓,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是缠绕的巨蛇,时而像是绽放的花朵,时而又化作无数只眼睛组成的漩涡。它们缓慢地移动着,彼此之间似乎在用某种无法被人类听觉捕捉的频率交流,每一次“呼吸”,都有星辰在它们身边诞生又湮灭。
然后,他“看到”了人类。
不是现在的星际殖民时代,而是更古老的时候。一群穿着兽皮的原始人围在篝火旁,对着夜空中划过的紫色流星顶礼膜拜。那些流星坠落的地方,长出了和这里一样的紫黑色晶体,而接触过晶体的原始人,眼睛里渐渐染上了同样的紫色,变得力大无穷,却也嗜血狂暴。
画面飞速切换。古埃及的金字塔深处,玛雅人的太阳神庙地下,华夏文明的青铜鼎纹饰里…那些紫黑色的晶体如同幽灵般闪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某个文明的鼎盛与突然衰落。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艘巨大的、造型完全不符合人类美学的飞船上。飞船的外壳像是用凝固的黑暗打造,表面布满了和他胸口一样的紫黑色纹路。飞船内部,无数透明的培养舱整齐排列,每个舱里都漂浮着一个人类,他们的身体上同样蔓延着那些诡异的纹路,双眼紧闭,表情痛苦而麻木。
培养舱的前方,站着几个“存在”。他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由无数光线和阴影交织而成,只能勉强看出人形的轮廓。他们似乎在交谈,发出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罗屿的脑海里,变成一种冰冷、机械的信息流:
“试验体编号734,文明等级0.7,基因稳定性31%,污染扩散速度符合预期…”
“收割节点已临近,准备启动第三次净化…”
“检测到异常波动,坐标K-73矿区,原始污染体苏醒,试验体出现不可控变异…”
信息流戛然而止,罗屿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剧痛让他忍不住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呜咽。那些画面和信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个冰冷刺骨的认知在他脑海里盘旋:
人类,真的只是试验品。
而这场试验,似乎已经快要到“收割”的时候了。
“不…不可能…”罗屿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他一直以为人类的星际扩张是文明进步的象征,却没想到在那些高等种族眼里,他们可能和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罗屿瞬间警觉起来,所有的疼痛和恐惧都被求生的本能压到了一边。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转动脖子,透过机甲残骸的缝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空腔的另一侧,靠近那片巨大裂隙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它大约有两米高,四肢细长,身体佝偻着,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伤口里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但奇怪的是,没有一滴血流出来。它的动作很僵硬,每走一步都像是提线木偶,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伴随着刚才听到的“沙沙”声——那是它的手指在地面上拖动,刮擦着岩石发出的声音。
罗屿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不是人类!至少不是正常的人类!
他认出了那个人形轮廓身上穿着的衣服——那是黑石矿业公司的矿工服,胸口还印着公司的标志。看体型,有点像是和他同组的老李。
老李也活下来了?可他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罗屿的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也许…也许老李只是受伤太重,导致身体出现了异变?他刚想开口呼救,却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那个“老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了头。
它的脸已经完全扭曲变形,原本的五官像是被强行揉在一起,然后又被硬生生撕开。双眼的位置变成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闪烁着和岩壁晶体一样的紫黑色光芒。它的嘴咧得极大,几乎占据了脸颊的一半,露出里面参差不齐、如同野兽獠牙般的牙齿,嘴角还挂着一些暗红色的、疑似血肉的残渣。
“沙…沙…”“老李”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黑洞洞的眼眶转向了罗屿藏身的方向。
罗屿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缩回脖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不是老李!或者说,不再是了。
那东西…和之前在矿道里看到的那些阴影,散发着同样的、令人作呕的恶意。
“老李”开始朝着他的方向移动,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它的手指在地面上拖出深深的划痕,留下一串紫黑色的痕迹,那些痕迹接触到岩石后,竟然开始缓慢地腐蚀岩石表面,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
罗屿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被困在这里,根本无处可逃。机甲残骸虽然能提供一点掩护,但以那东西的力量,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些废铁撕开。
怎么办?怎么办?
他焦急地扫视着周围,目光落在了旁边一根断裂的液压钢管上。钢管大约有手臂粗细,一端因为剧烈的撞击而变得异常锋利,闪烁着寒光。
这是他现在能找到的唯一武器。
罗屿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剧痛,用尽全力伸出手,一点点地将那根钢管拖到自己身边。钢管很沉,每移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胸口的悸动也因为他的动作而变得更加剧烈,紫黑色的纹路蔓延得更快了,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颊。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似乎有另一股力量正在苏醒,那股力量冰冷、狂暴,充满了毁灭的欲望,让他忍不住想要嘶吼,想要破坏眼前的一切。
“滚开…我不是怪物…”罗屿咬着牙,拼命压制着那股陌生的欲望。他不想变成像“老李”那样的东西。
“沙…沙…”“老李”越来越近了,它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机甲残骸的边缘,黑洞洞的眼眶似乎正在扫视着周围,寻找着罗屿的踪迹。
罗屿紧紧握住手中的钢管,手心因为紧张而冒出冷汗。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一方面是因为恐惧,另一方面,是因为身体里那股越来越强的陌生力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感官似乎变得敏锐了许多。他能听到“老李”关节摩擦的细微声响,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腐朽的气味,甚至能隐约“看到”它身体里流动的那股紫黑色的能量。
这就是…被污染的感觉吗?
就在罗屿思绪纷飞的时候,“老李”似乎发现了他!它猛地扑了过来,细长的手臂带着破风声抓向罗屿藏身的缝隙,黑洞洞的眼眶里紫光大盛!
千钧一发之际,罗屿猛地侧身躲开,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钢管狠狠刺向“老李”的胸口!
“噗嗤!”
锋利的钢管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老李”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响声。罗屿甚至能感觉到钢管刺穿骨骼的阻力。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并没有出现。
“老李”只是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胸口的钢管,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闪过一丝困惑。紧接着,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缩,想要将钢管包裹、吞噬。
罗屿心中一紧,连忙松开手,向后退去。他知道,这一下根本杀不死它!
“沙…啊…”“老李”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嘶吼,猛地拔出胸口的钢管,随手扔在地上。伤口处的紫黑色光芒大盛,那些蠕动的皮肤竟然在快速愈合,只是几秒钟的时间,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就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它再次看向罗屿,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充满了愤怒。它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里充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恶意。
然后,它四肢着地,像一头野兽般朝着罗屿猛冲过来!
罗屿瞳孔骤缩,连忙向旁边翻滚,躲开了“老李”的扑击。“老李”扑了个空,身体撞在机甲残骸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坚硬的合金外壳竟然被撞出了一个凹陷。
好强的力量!
罗屿心中惊骇,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和“老李”正面对抗,只能依靠对机甲残骸地形的熟悉,和它周旋。
他忍着剧痛,在狭窄的缝隙里不断翻滚、躲闪。“老李”的速度极快,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周围的金属碎片和岩石被它撞得四处飞溅,好几次罗屿都差点被击中,险象环生。
胸口的悸动越来越强烈,那股陌生的力量在他身体里疯狂冲撞,像是要破体而出。罗屿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紫黑色,耳边也响起了一阵嗡嗡的低语声,那低语声越来越清晰,像是无数人在他耳边呢喃,诱惑着他释放出身体里的力量。
“杀了它…杀了它…”
“释放你的力量…你将获得永恒…”
“我们是一体的…回归深渊吧…”
低语声充满了蛊惑,罗屿的意识开始动摇。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那股狂暴的力量一点点吞噬,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眼前这个怪物!
就在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老李”再次扑了过来,这一次,它的目标是罗屿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罗屿身体里的那股力量突然爆发了!
他感觉自己的速度和力量瞬间提升了数倍,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开“老李”的扑击,同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老李”的手臂。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罗屿竟然直接捏碎了“老李”的手臂骨头!
“老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它难以置信地看着罗屿,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充满了恐惧。
罗屿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右手,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他的右手手臂上,那些紫黑色的纹路此刻正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手臂流淌,涌入“老李”的身体里。
“老李”的身体开始快速地干瘪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的水分和能量。它发出痛苦的嘶鸣,想要挣脱罗屿的束缚,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僵硬,越来越无力。
几秒钟后,“老李”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动静,变成了一具干尸,然后在一阵轻微的“噼啪”声中,化作了一堆黑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罗屿缓缓松开手,看着手心那堆黑色的粉末,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些依旧闪烁着光芒的紫黑色纹路,眼神里充满了复杂和恐惧。
他刚才…做了什么?
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空腔深处传来一阵更加低沉、更加恐怖的嘶吼声,仿佛有无数怪物被刚才的动静吸引,正在向这边聚集。
罗屿脸色一变,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的恐惧,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这个巨大的空腔似乎并非完全封闭,在远处的岩壁上,有一个狭窄的洞口,洞口周围散落着一些人类的骨骼和宇航服碎片,看起来像是之前有人从那里经过。
也许,那是离开这里的唯一通道。
罗屿不再犹豫,拖着受伤的身体,朝着那个洞口的方向艰难地挪动过去。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陌生的力量在缓慢地修复着他的伤势,但同时,也在一点点地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离开这里之后会面对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远在联邦星区、还在等他回去的妹妹。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狭窄的洞口,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
不管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罗屿,是K-73矿区矿难的“幸存者”,是全宇宙最后一个活着的“污染源”。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罗屿咬着牙,加快了脚步,消失在洞口的阴影里。而在他身后,空腔深处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无数道黑影从裂隙中爬出,开始在空腔里四处游荡,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岩壁上的晶体光芒闪烁得越来越剧烈,整个空腔都笼罩在一片诡异而压抑的氛围中,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灾难,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