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比看起来更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罗屿侧身挤进去时，岩壁上突出的石棱刮擦着他的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胸，那里的悸动已经平缓了些，像某种沉睡的巨兽暂时收敛了爪牙，但皮肤下的紫黑色纹路并未消退，只是不再继续蔓延，像凝固的闪电般盘踞在肌肤上。

　　通道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脚下的碎石发出“嘎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罗屿扶着岩壁往前走，指尖触到的地方黏腻湿滑，借着岩壁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晶光低头看去，发现竟是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又是血。

　　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通道里显然死过不少人，或许是和他一样试图逃生的矿工，或许是更早以前…那些被“污染”的存在。

　　脑海里又闪过那些破碎的画面：培养舱里漂浮的人影，高等种族冰冷的信息流，还有那句“收割节点已临近”。罗屿用力晃了晃头，想把这些念头甩出去，却徒劳无功。那些信息像毒刺一样扎进他的意识，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路通往更深的绝望。

　　“小雨还在等我。”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单薄。妹妹罗小雨的笑脸是他唯一的支撑，那个患有先天性基因缺陷、却总是笑着说“哥哥最厉害”的小姑娘，还在联邦首都星的医院里等着他带着手术费回去。

　　为了她，必须活下去。

　　罗屿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通道蜿蜒曲折，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时而宽阔到能容纳两台机甲并行，时而又窄得需要匍匐前进。岩壁上的晶体越来越稀疏，光线也随之暗淡下来，到后来几乎完全陷入黑暗。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摸索着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应急手电筒。这是黑石矿业公司配发的廉价货，光柱微弱得像根蜡烛，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的距离。但就是这点光，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光柱扫过前方的路，突然照到了一些散落的东西。罗屿走上前，发现是几个军用背包，旁边还躺着一把能量步枪。枪身冰冷，枪管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看起来像是被遗弃了很久。

　　他捡起步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发现里面还有多半的能量块。试着扣动扳机，枪身轻微震动了一下，却没有能量束射出，显然是受潮或者故障了。

　　“军方的人？”罗屿皱起眉头。K-73矿区是民用矿场，按规定不允许军方介入，除非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件。这些军人是来做什么的？为什么会被遗弃在这里？

　　他又检查了那些背包，里面除了一些过期的压缩饼干和几瓶空水壶，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其中一个背包的夹层里，藏着一张泛黄的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上面用红色标记着几条路线，终点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位于矿区最深处的“幽能核心区”。地图边缘还有几行潦草的字迹，像是紧急情况下写上去的：

　　“…污染源扩散速度超出预期…请求支援…重复，幽能核心区发现未知生命体，代号‘母巢’…它们在繁殖…”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写字的人突然遭遇了什么不测。

　　“母巢？”罗屿的心沉了下去。这个词让他想起了那些在空腔里看到的黑影，还有变成怪物的老李。如果那些东西是从“母巢”里繁殖出来的，那这个“幽能核心区”，恐怕就是一切的源头。

　　地图上标记的路线，有一条正好和他现在走的通道重合。看来这些军人，也是朝着幽能核心区去的。

　　走还是不走？

　　罗屿犹豫了。继续往前走，很可能会遇到更多的怪物，甚至那个所谓的“母巢”。但回头的话，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而且身后的空腔里已经有怪物聚集，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妈的，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扛起那把故障的步枪当作临时武器，继续沿着通道前进。至少，跟着这些军人的路线走，总比在黑暗里瞎闯要好。

　　又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通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破的金属塔架，看起来像是某种废弃的开采设备。塔架上缠绕着无数根粗大的电缆，有些已经断裂，垂落在地上，像一条条死去的巨蟒。

　　广场的地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弹坑和爆炸痕迹，散落着更多的武器残骸和…骸骨。这些骸骨大多已经残缺不全，有些甚至被啃噬得只剩下一截脊椎，但从残留的衣物碎片来看，既有穿着军装的，也有和他一样的矿工服。

　　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罗屿握紧了手中的步枪，小心翼翼地走进广场。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突然照到了塔架底部的一个人影。

　　他瞬间屏住呼吸，举起步枪对准那个人影，低声喝问：“谁？！”

　　人影没有动。

　　罗屿慢慢靠近，才发现那是一具被钉在金属塔架上的尸体。尸体穿着一身少校军衔的军装，胸口被某种尖锐的东西贯穿，钉在了塔架的钢筋上。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恐惧，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尸体已经高度腐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但让罗屿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尸体的皮肤下，也蔓延着那些熟悉的紫黑色纹路，只是颜色更深，几乎变成了纯黑色，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下游动。

　　“被污染了…”罗屿喃喃自语。看来这些军人也没能幸免。

　　他强忍着恶心，检查了一下尸体，在他的军装口袋里找到了一个军用通讯器。通讯器已经损坏，屏幕漆黑一片，但里面的存储卡还能读取。

　　罗屿将存储卡插进自己的个人终端——这是他用三个月工资买的二手货，功能简陋，但还能勉强使用。终端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一些加密的文件。他尝试着破解，费了很大力气，才解开了其中一个音频文件。

　　按下播放键，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过后，传来一个急促而惊恐的声音，听起来正是那个少校：

　　“这里是阿尔法小队队长张伟！我们遭遇了伏击！那些怪物…它们太多了！它们不怕能量武器！重复，能量武器对它们效果甚微！”

　　“它们在吸收幽能！快撤退到第二防线！”

　　“该死！李三被拖走了！救…救…”

　　声音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骨骼断裂声，和之前在通讯器里听到的赵栓那边的声音一模一样。

　　罗屿的脸色变得惨白。能量武器对那些怪物无效？这意味着他手里的步枪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唯一的依仗，竟然是自己身体里那股陌生而危险的力量。

　　音频文件播放完毕，终端屏幕上又弹出了一个视频文件。罗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视频画面晃动得厉害，显然是用头盔摄像头拍摄的。画面里是和他现在所处的广场相似的场景，一群穿着军装的士兵正举着能量步枪射击，一道道蓝色的能量束在黑暗中划过，击中那些从通道深处涌出来的黑影。

　　那些黑影和他在空腔里看到的一样，形态扭曲，速度极快。它们被能量束击中后，只是身体顿了一下，表面冒出几缕黑烟，然后又继续扑向士兵。

　　“开火！不要停！”视频里传来张伟的吼声。

　　士兵们拼命射击，但根本无法阻止黑影的冲锋。很快，第一道防线被突破，黑影们如同潮水般涌入广场，开始撕咬、吞噬那些士兵。

　　画面中，一个士兵被三个黑影扑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下很快浮现出紫黑色的纹路。几秒钟后，他竟然重新站了起来，双眼变成了黑洞洞的窟窿，加入了吞噬同伴的行列。

　　“它们在转化我们的人！撤退！快撤退！”张伟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视频画面突然剧烈晃动，像是拍摄者在奔跑。画面最后定格在通道深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蠕动着的肉团，肉团上布满了无数只眼睛和嘴巴，不断有新的黑影从里面爬出来。肉团周围的岩壁上，镶嵌着巨大的幽能结晶，那些结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仿佛它们的能量正在被肉团吸收。

　　“母巢…那就是母巢…”罗屿的声音有些颤抖。

　　就在这时，视频画面突然被一只巨大的眼睛占据。那只眼睛和他在空腔裂隙中看到的“深渊之眼”一模一样，冰冷、漠然，仿佛能看透人的灵魂。

　　视频到此结束，终端屏幕突然黑了下去，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像是被那只眼睛彻底摧毁了。

　　罗屿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那个“母巢”的形象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无数只眼睛和嘴巴，仿佛就在他眼前蠕动。他终于明白那些军人为什么会失败了，面对这样的怪物，人类的武器简直不堪一击。

　　而他，一个普通的矿工，一个被污染的“试验品”，又能有什么胜算？

　　胸口的悸动再次变得强烈起来，那股冰冷的力量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恐惧，开始在他身体里躁动。紫黑色的纹路重新开始蔓延，爬上他的脸颊，让他的视线再次蒙上了一层紫黑色的滤镜。

　　耳边又响起了那些低语声，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蛊惑：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的结局…反抗是徒劳的…”

　　“加入我们…成为深渊的一部分…你将获得永恒的力量…”

　　“母巢在召唤…回到你的归宿…”

　　罗屿用力摇头，试图抵抗那股诱惑。他不想变成怪物，不想成为那些高等种族的傀儡。

　　“滚！”他嘶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和…疯狂。

　　随着他的嘶吼，身体里的那股力量突然爆发出来！一股强大的气流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吹得周围的碎石和断缆飞舞。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紫黑色的光芒，原本模糊的视线突然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能看到黑暗中那些微小的尘埃。

　　他能“感觉”到，广场周围的黑暗中，隐藏着不少“东西”。它们感受到了他身上爆发的力量，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发出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罗屿握紧了手中的步枪，尽管知道它已经没用，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的心跳得飞快，既有恐惧，也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战斗，似乎在所难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些怪物不怕能量武器，但刚才他捏碎老李手臂时，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力量对它们有效。也许，身体里的这股“污染”，才是对抗它们的唯一武器。

　　但他不敢轻易使用。他怕自己一旦释放，就再也控制不住，彻底变成和老李一样的怪物。

　　“沙沙…沙沙…”

　　黑暗中，那些东西越来越近了。它们的身影在手电筒的光柱边缘若隐若现，细长的四肢，扭曲的身体，黑洞洞的眼眶里闪烁着紫黑色的光芒。

　　罗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慢慢后退，靠在残破的金属塔架上，让自己处于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

　　是像那些军人一样，徒劳地抵抗，最终被吞噬、转化？还是释放身体里的力量，与这些怪物殊死一搏，哪怕代价是失去自我？

　　就在那些怪物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即将发起攻击的时候，罗屿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起来。

　　他想起了妹妹的笑脸，想起了自己许下的承诺。

　　“想让我变成怪物？没那么容易！”

　　他低吼一声，没有释放身体里的力量，而是举起了那把故障的步枪，用尽全力朝着最近的一个怪物砸了过去！

　　步枪砸在怪物的头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怪物只是顿了一下，然后更加愤怒地嘶吼着扑了上来！

　　罗屿侧身躲开，同时借着反作用力向后一跃，跳上了旁边的一堆碎石堆。他站在高处，看着围上来的怪物，眼神里充满了决绝。

　　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何方。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放弃。

　　因为他是罗屿，是全宇宙最后一个活着的“污染源”。

　　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罗屿深吸一口气，从碎石堆上抓起一块锋利的石块，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血战。而在他脚下的广场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震动声。

　　黑暗中，更多的黑影从通道深处涌了出来，将整个广场团团围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一场绝望的厮杀，即将在这片锈蚀的地下广场上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