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包裹着一切。
罗屿是在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和剧烈的震荡中醒来的。不,不是醒来,是从一种濒死的昏沉中被强行撕扯出来。后脑勺钝痛,嘴里满是铁锈和尘埃的混合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砂纸。
“操!”他低骂一声,声音在狭窄的驾驶舱里显得干涩而微弱。
头顶那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矿灯顽强地闪烁着,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铁甲虫号”采矿机甲内部一片狼藉的景象。控制台上,至少三分之一的屏幕黑了,剩下的也布满雪花,数据乱跳。几个物理仪表盘的指针在红色区域疯狂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垂死的呜咽,过滤网堵塞的警报红灯像一只恶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震荡还在持续,来自四面八方。不是规律的矿脉震动,而是某种…崩塌。沉闷的、毁灭性的巨响透过厚厚的合金装甲传进来,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蛮横。
“通讯!有人吗?回话!”罗屿一把抓过挂在控制台侧面的通讯器,嘶哑地吼道。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滋啦作响的电流噪音,偶尔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充满惊恐的惨叫或求救,但都短暂得如同幻觉,瞬间便被更庞大的死寂吞没。
他的心沉了下去。
K-73矿区,位于人马座旋臂边缘的这颗小型资源星,以其深层富含的“幽能结晶”而闻名。这种泛着微弱蓝光的结晶体,是人类联邦进行超空间跃迁和驱动大型星舰的核心能源之一。利润高昂,但风险同样巨大。这里的岩层结构极不稳定,地底深处还常常伴随着高强度的能量乱流,俗称“幽能潮汐”。每一次下矿,都像是在地狱门口捞钱。
罗屿是“黑石矿业公司”签了二十年卖身契的契约矿工。为了给妹妹罗小雨凑够进行基因优化手术的天价费用,他把自己卖给了这家以压榨员工著称的公司。K-73,已经是公司旗下风险评级最高的几个矿区之一,相应的,薪水也最高。他别无选择。
“铁甲虫号”是他最亲密的伙伴,也是他赖以生存的工具。这台老旧的第三代民用采矿机甲,高约八米,四条粗壮的液压支撑足,两条相对纤细但力量惊人的前臂采矿爪,此刻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被卡在一条突然塌陷的矿道里。外部监控摄像头大部分失效,仅存的一个广角镜头传回的画面也晃动得厉害,只能看到无数巨大的岩石碎块如同雨点般落下,将原本还算宽敞的主矿道堵塞、掩埋。
又是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整个机甲猛地向下一沉!
罗屿被安全带死死勒在驾驶座上,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他死死抓住操纵杆,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透过仅存的监视器,他看到侧后方的一片岩壁整体剥落,露出了后面幽深、闪烁着不祥紫黑色电光的裂隙——那是能量乱流区!
“妈的,怎么会这样…”他额头渗出冷汗。这次的震动范围和强度,远超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普通矿难或者小型幽能潮汐。简直像是…整个矿区的地下结构都在崩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杂念。他深吸一口满是尘埃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手在布满油污的控制台上飞快操作,尝试重启主引擎和平衡系统。
“引擎点火…失败!”
“备用能源连接…不稳定!”
“液压系统压力持续下降…”
一条条坏消息在屏幕上滚动。罗屿的心一点点凉透。他被困死了。在这深入地底数千米的矿井深处,与外界失去联系,机甲严重受损,逃生希望渺茫。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通讯器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稍微清晰一点,但同样充满惊恐的声音。
“喂!喂!有人吗?我是B-7区的赵栓!操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整个矿都在塌!”
是赵栓!那个和他同期被发配到K-73的倒霉蛋,一个有点话痨但心地不坏的家伙。罗屿精神一振,立刻回应:“赵栓!是我,罗屿!我在D-4区边缘,被卡住了!你那边怎么样?”
“罗哥!你还活着!”赵栓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知道,我的‘开拓者’号半截被埋了,动力系统全完蛋了!刚才…刚才我好像看到王老棍他们的编队信号…一下子全灭了!就在我前面不远!”
王老棍是另一个作业小组的组长,手下有五六台机甲。一下子全灭?罗屿头皮发麻。
“坚持住!公司救援队应该…”罗屿试图安慰,但连他自己都不信。K-73的救援响应速度,尤其是在这种大规模事故下,慢得令人绝望。
“救援?狗屁的救援!”赵栓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罗哥!不对劲!这次真的不对劲!不是普通的塌方!我仪器上显示…下面…下面有东西!能量读数爆表了!他妈的还在往上爬!”
“什么东西?说清楚!”罗屿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不知道!看不清!太多了!啊——!”赵栓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无法形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混合着金属被强行撕裂扭曲的刺耳尖鸣,最后是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叫,通讯器里便只剩下永无止境的忙音。
罗屿僵在驾驶座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咀嚼声?
在这深入地底、坚硬岩石构成的矿道里,有什么东西能…咀嚼机甲?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操作台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寂静中,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恐怖。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个唯一还能工作的外部监视器。画面依旧晃动,碎石依旧坠落。但就在那片弥漫的尘埃和闪烁不定的幽能辉光之后,他似乎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阴影。
它们贴着崩塌的岩壁蠕动,速度极快,形态难以捉摸。不是岩石,也不是能量流。它们像是拥有实体,却又违背物理常识地扭曲、变形,穿过那些理论上连激光钻头都难以撼动的坚硬矿层。它们的颜色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色,只在边缘泛着一点与幽能结晶相似的、却更加冰冷诡异的紫黑光泽。
一种低沉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嗡鸣声,开始透过机甲的隔音层,钻进罗屿的耳膜。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几欲疯狂的混乱与恶意。
“见鬼…”罗屿死死盯着屏幕,呼吸变得粗重。
那些阴影似乎注意到了他这个“幸存者”。它们汇聚起来,像一股粘稠的黑色潮水,朝着“铁甲虫号”被困的方向涌来。它们所过之处,连那些坠落的巨石都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消融,化为更细微的尘埃。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疯狂地拍打着控制台上的各个按钮,试图让这台老旧的机甲哪怕再动起来一点点。引擎发出几声徒劳的嘶吼,液压管爆裂,溅出滚烫的油液,烫伤了他的手臂,但他浑然未觉。
逃!必须逃出去!
就在这时,机甲猛地向一侧倾斜!一条支撑足下方的岩层彻底碎裂!
监视器的画面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矿道深处那片闪烁着紫黑色电光的巨大裂隙上。就在那裂隙的中央,在那仿佛连接着地狱深渊的地方,罗屿看到了一只眼睛。
那不是人类认知中的任何眼睛。那是一个由纯粹的能量和黑暗物质构成的漩涡,巨大、冰冷、漠然。它没有瞳孔,没有情感,只是“存在”于那里,仿佛亘古如此。在被它“注视”的那一刻,罗屿感觉自己的思维、灵魂,甚至存在本身,都要被冻结、被吸摄、被彻底湮灭。
深渊之眼。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到超越想象的力量从下方涌来,如同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整台“铁甲虫号”采矿机甲。
金属装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然后像纸糊一样被轻易揉碎、扯烂。
罗屿最后的意识,是感觉自己被抛飞出去,坠向那片无尽的、冰冷的紫黑色光芒。剧烈的撞击和撕裂感从全身各处传来,世界在他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点微弱的意识之火,在无边的黑暗和死寂中重新摇曳着亮起。
冷。
刺骨的冷。不是温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连思维都能冻结的、源自生命本质的冰冷。
痛。
无处不在的痛。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内脏可能也破裂了,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罗屿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是一片诡异的景象。
他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远比任何人工开凿的矿洞都要宏伟、古老。空腔的岩壁上,镶嵌着无数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和紫黑色光芒的结晶体,它们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脉动,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而他,正躺在一堆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残骸中间。那是“铁甲虫号”的遗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像一团被孩童肆意蹂躏过的废铁。
他还活着。从那样的灾难中活了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他挣扎着想动,却发现自己被卡得死死的。他转动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脖颈,看向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地狱。
空腔的地面上,散落着其他机甲的残骸。他认出了赵栓那台涂着骚包橘色的“开拓者”号,此刻只剩下半截躯干,断口处平滑得可怕,仿佛被什么利刃瞬间切断。更远处,还有更多熟悉的机甲型号,它们都以各种扭曲、破碎的姿态,沉默地躺在那里,如同巨大的金属坟场。
而在这些残骸之间,遍布着…人类的残肢断臂。
冻结的血迹泼洒在岩石和晶体上,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黑色。一些破碎的宇航服碎片,夹杂着难以辨认的组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
罗屿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但他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全死了。
B-7区,D-4区…可能更多区域的人。赵栓,王老棍…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变成了这地狱绘卷的一部分。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尖锐的、并非源于他自身伤痛的悸动,猛地从他胸腔深处传来!
咚!
像是一颗不属于他的心脏,在那一刻强行跳动了一下。
一股冰冷、狂暴、充满毁灭欲望的陌生力量感,伴随着这股悸动,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他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剧痛再次袭来,但这一次,痛楚中竟然夹杂着一丝…诡异的舒爽?仿佛他破碎的身体正在被某种东西强行修复、改造。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透过被撕裂的宇航服和内部工作服,他看到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的皮肤下,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了一些细微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紫黑色线条。它们正以心脏为中心,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缓缓地、执着地向着四周蔓延。
线条闪烁着微光,与这空腔岩壁上那些诡异的结晶体,交相辉映。
与此同时,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
无尽的星空在燃烧,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穿梭其间,将恒星如同弹珠般弹射、捏碎…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注视,如同观察蝼蚁…还有绝望的呐喊,文明的哀歌…
“呃啊——!”
罗屿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发出了一声痛苦而迷茫的嘶吼。
这声音在死寂的空腔中回荡,撞在那些脉动的晶体上,又被扭曲成更加怪异的回音。
他喘息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对自身异变的茫然,以及…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于未知的惊悚。
矿难日的幸存者?
不。
感受着胸腔内那不属于人类的悸动,看着皮肤下蔓延的诡异纹路,罗屿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冰冷彻骨的认知。
他,可能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