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湖畔的微风送走了那个白发红瞳的身影,只留下了一句语焉不详的告诫在袁明的耳边回荡:“当心生命之湖。”
袁明化形后的高大身躯伫立在原地,眉头紧锁,他在思考天明最后留下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尽管十万年魂兽并不能代表他寿命的漫长,但对于这片生命之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寒暑,从未感知到有何异常。他原本还想着干脆不去理会,可那个警告却像是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的心里激起了名为好奇的涟漪。
想到被留下的易念、易源、易平三姐妹,袁明心中泛起一丝茫然。
教导与庇护?这些从来都不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完全就是一个陌生的领域,尤其是这几年的生活,让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然而,天明的话沉重而真实:独自一人,不管他再强大,也迟早有一天守不住自己的家园,更守不住那些已被他无比珍视的家人。
或是想到了原本的家人,袁明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拥抱新的家人吗?”袁明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湖畔飘散。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投向三姐妹休憩的方向。可就在他转过头的一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正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匍匐在地、动弹不得的三姐妹。易念、易源、易平庞大的身躯仿佛被无形的山岳压住,连细微的颤栗都显得无比艰难。
“谁?”袁明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莫名的恐惧在他的心里滋生。
可男人对他的喝问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打量着易念三姐妹,语气中闪过一丝探究与讶异。“十万年的千钧蚁皇?不……”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应称你们为千钧蚁后了。从毫无价值的兵蚁桎梏中挣脱而出,蜕变为完整的、拥有无限潜力的生命个体……这等逆天改命的手段,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袁明浑身肌肉紧绷,源自血脉最深处的直觉疯狂尖啸!眼前这个黑衣男人所带来的压迫感,远非他此前遭遇的任何敌人可比。那不是简单的力量差距,而是源自生命层次、源自古老血脉的绝对碾压!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这个男人完全绕过了他的感知,凭空出现在那里,还是在这么一个巧合的时机……
这分明就是在说明自己一直都在对方的眼皮底下,随时都有可能被捏死!
他终于明白了天明为何要在临走前警告他,真正的危险并非是生命之湖,而是深藏于这片星斗大森林、深藏于生命之湖之中的东西!
男人似乎终于观察够了,转过身来看着袁明,一双金色的瞳孔充斥着威严与冷漠,语气中还带着一种长辈呵斥晚辈的感觉:“你不该放任那个人类离开的,小猴子!”伴随着男人的话语,一股莫名的威压朝着袁明蔓延了过来。
在这压力之下,袁明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沉声道:“我并不明白阁下在说什么。此处是我等的家园,烦请阁下速速离开。”他已确认,对方绝非人类,那浩瀚如渊的龙威,隔着距离都让他筋骨作响,必然是一头龙类魂兽中的至强者。
黑衣中年人闻言轻笑一声,笑声中却透着冰冷的嘲讽:“‘我等’的家园吗?呵,还真是有趣。看来是我们沉寂太久,以至于你们这些小辈,都已经忘记了谁才是星斗大森林真正的主宰!”话音未落,排山倒海的龙威轰然爆发,空间都为之扭曲凝固!
龙威浩荡,袁明闷哼一声,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压碎,膝盖也不受控制地想要弯曲。但他咬了咬牙,强行顶住了这恐怖的威压,将脊梁挺得笔直!
他毫不畏惧地迎上帝天冰冷的目光,厉声反问:“主宰?你们不过是一群躲藏在阴影里、对森林苦难充耳不闻的缩头乌龟罢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也配称得上主宰?”
黑衣男人并没有说话,眉头却不由得抖动了一下,散发出来的龙威也越发的强烈。
袁明心中叫苦不迭,他疯狂地运转着体内的金丹,朝天怒吼一声,终于将这股龙威的压迫感从体内驱逐了出去。
黑衣男人金瞳微眯,显然是对袁明能抗住威压且出言顶撞感到一丝意外。
“有趣的法门。你就是凭这样的法门突破了凶兽的界限么?倒也算是有几分能耐,确实有了位列凶兽之席的资格。”他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跟我走吧,猿王,前往星斗大森林真正的核心所在,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猿王?”袁明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脑中瞬间闪过天明为他调试身体时叨念过的只言片语。在凝聚了三枚金丹的情况下,尤其是在凝聚了精神金丹之后,他的智力和记忆力早已远超以往。
如今听到中年男人的话,袁明心里豁然开朗,他发出一声充满讥诮的冷笑:“这便是你邀人的态度吗?连自报名号的礼数都不懂!星斗核心?凶兽?听起来不过是一群躲起来混日子、苟且偷安的家伙抱团取暖罢了!记住了,我从来都不叫什么猿王,以前的我叫二明,现在的我有名有姓,请阁下称呼我为袁明!”
黑衣男人愣住了,他没想到眼前的泰坦巨猿居然拒绝了他的赐名还说出了这样的话。漫长年月的生命中,似乎还从未有什么存在敢如此对他说话。
袁明乘胜追击,字字如刀:“若你们真如你吹嘘的那般强大,为何要龟缩潜伏?说到底,不就是恐惧外界的力量,只能抱团取暖吗?这样的地方,我为何要加入?去学习你们如何做一只缩头乌龟吗?”
湖畔死寂。就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诡异地消失了。
黑衣男人面色彻底阴沉下来,就连那双金瞳都散发着寒意,声音如同极北吹来的寒风:“你还是第一个敢如此对本座说话的……是突破凶兽带来的狂妄让你迷失了心智吗?区区一只刚晋阶的小猴子而已,也配质疑本座的决定,也配质问本座?”恐怖的威压仿佛凝成了实质,狠狠撞击在袁明胸口。
“噗!”袁明喷出一口鲜血,却疯狂大笑起来:“对了!对了!这才对味嘛!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这才是魂兽世界的铁律!你们这些凶兽,本质上和我们又有何不同?何必摆出一副高高在上姿态?还是说……”
他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黑衣男人,“在你们眼里,未成凶兽的魂兽根本就算不上同族,只是可以随意牺牲的工具?只有突破了那道坎,才配被你们正眼相看,成为你认可的族人,成为所谓的凶兽?”
黑衣男人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极其难看,他刚想发作却突然停了下来。湖畔一棵古树树干上诡异地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球,一个有些阴柔的声音带着歉意传出:“抱歉,兽神。那人类小子……溜得太快,就连我的根须也追踪不上……”
这个阴柔的声音正是万妖王,一头修为达到了五十多万年的植物类凶兽,而黑衣男人自然就是兽神帝天。
万妖王的声音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帝天胸中积压的怒火也轰然爆发,他不由得对着那棵大树的方向厉声斥道:“废物!”
然而,这一幕却让袁明笑得更加肆意张狂:“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即使就算成为了凶兽,在你眼中也不过是随口打骂的‘废物’!兽神?名字叫得倒是响亮,行事却和那些躲躲藏藏的的老鼠没有区别!成为凶兽也不过是在你手下当狗罢了!”
袁明并不知道万妖王和帝天的身份,却能从他们的名号和行为中分析出他们的实力和地位。
生命之湖陷入一片死寂。万妖王的眼球瞬间闭合,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帝天周身散发出近乎冻结灵魂的寒意:“你……当真不怕死?”
听到这句话,袁明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他忽然理解了天明离去时的眼神与叹息。他抹去嘴角的血迹,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我终于明白他为何说魂兽没有出路了……顶层的所谓凶兽,脑子里装的还是原始野兽的丛林法则,底下的魂兽更是浑浑噩噩,宛如一盘散沙。这样的族群结构,哪里还谈得上什么未来?死?能看清这一切,死又何妨?”
帝天如遭雷击,那滔天的气势骤然一滞,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一般。就在这时,袁明眼角余光瞥见,即便在帝天恐怖的威压下,易念她们三个竟挣扎着,顶着难以想象的压力,艰难地试图向他爬来!那小小的、执拗的动作,瞬间击中了袁明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帝天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他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无奈:“这个世界……远比你所见的复杂,小猴子。我们所畏惧的,并非是人类……而是更古老、更可怕的存在。我们的主上……身负难以愈合的重伤,只能选择沉睡,为了给魂兽求得一线生机,不得不困守于此。”
“主上?”袁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谓,眼中的讥讽更浓,“原来,连你这所谓的兽神,也并非是魂兽的顶点。分明已经沦落到和人类抢食的地步,还非要端着所谓的高傲。对抗比人类更古老、更可怕的存在?照现在这种形势发展下去,恐怕根本就用不上这些存在出手,魂兽就会灭亡在人类和你们的傲慢之中了。”
看着帝天不断变幻的表情,袁明话锋一转:
“不过……你倒是忠心耿耿啊!为了这么一个‘垂死的主上’,心甘情愿带着一群凶兽躲在这小小的池塘里苟延残喘。这个时候,怎么又不讲你那套‘主宰’、‘资格’的规矩了?将那无能的主上吞噬,成为新的魂兽共主,这不才是你那套思维下应该做的事吗?看起来你的忠诚,倒是比你的霸道更真实些,还真是一条忠心的好狗。”
袁明的话依旧是那么的戳人肺管子,简直就和天明的说话方式一模一样。
“放肆!”最后的禁忌被揭开,帝天彻底暴怒!他甚至连手都没抬,一股无形的巨力便狠狠砸在袁明胸前!
“轰!”袁明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帝天的身影消失,不知是无法面对还是想逃避,冰冷到极致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在生命之湖的上空回荡:“看在同为魂兽的份上,我不会杀你,离开这里吧,立刻!”
剧痛席卷全身,但袁明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挣扎着爬了起来,看向那三只挣脱了威压束缚、正焦急向他奔来的蚁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强忍着伤痛,低喝一声:“我们走!”
家从来都不是什么固定的地方,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带着易念、易源、易平,袁明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静却蕴藏着无限风暴的生命之湖,转身决然离去。
……
生命之湖下方,一处闪耀着银色光芒小空间之中,帝天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回想着袁明口中的话,思绪不由得往那个危险的方向滑去……
但帝天很快就反应过来,将那个想法重新压了回去:“人类不过都是些弱者,随手可灭,我们真正的对手还是神界之中的那些神,主上是龙神智慧的半身,制定的计划必定不会有问题。”他就像是在给自己洗脑一般说出了这一段话,视线不由得看向更深的地方,“主上,请您一定要尽快恢复过来,带领我们回到神界……”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仿佛视线深处什么都没有一样,帝天微微叹了口气,再一次为自己坚定了信心。只是,似乎已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