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湖周围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能量波动。
泰坦巨猿袁明庞大的身躯盘坐在地,小小的天明就这么站在他面前,掌心释放出柔和而精纯的魂力,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袁明体内浩如烟海的魂力。
“和易念她们不同,袁明你的身体构造和人类的身体构造差别算不上多大,”天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引导的动作细致入微,“你的修为也早就达到了十万年的层次,理论上完全可以凝聚出三枚金丹,获得最大层次的提升和蜕变。”
天明的心情似乎很好,说了很多的话,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其中还夹杂着凶兽和魂兽之间的关系,以及人类和化形魂兽之间的爱情。
听着天明的话,尤其是在听到魂兽献祭的时候,袁明庞大的身躯微微震动了一下,却没有任何质疑天明的想法。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这个神秘莫测的人类产生如此深沉的信任。
他只是尴尬地坐在地上,老老实实地听着天明的话,收敛起往日的狂暴,小心翼翼地跟随着那缕探入体内的、精纯得不可思议的魂力,笨拙地运转着自身的力量。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魂力流转的路径,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准到极致的内视体验。
察觉到袁明紧绷的状态,天明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在白发红眸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奇异:“倒也不必这么紧张,随其自然就好。我会先为你凝聚气血金丹,用它来贯通你的三处丹田,强化你的经脉,奠定根基。然后就是魂力金丹,它将成为你力量的源泉,保证你魂力的充盈。最后,才是凝聚精神金丹,升华你的意志……”
袁明僵硬地点了点巨大的头颅,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声,表示自己已经理解了。
天明继续解释着,仿佛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对于人类来说,最初的凝聚顺序应该是魂力金丹才对。魂力属性最为全面,能够提供充足的能量支撑后续两枚金丹的凝聚。但你们魂兽却有所不同……”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沉睡蜕变的三只巨型千钧蚁皇:“从易念她们的情况来看,血脉之力才是你们进化的根本核心,魂力和精神力反倒是其次。尽管易念的变化很大,和易源她们比起来却也没有什么优势,终究还是需要凝聚出后续两枚金丹。”
袁明疑惑地看向天明,天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虽然我现在只给她们各自凝结了一枚金丹,但我已经在她们体内留下了极为稳固的‘漩涡雏形’。只要她们坚持不懈地修炼,完全可以靠自身力量,逐步凝聚出完整的三枚金丹,实现最终的蜕变。”
袁明听着听着,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个人类的话语中,似乎透露着一种淡淡的……告别意味?他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灯笼大小的眼睛看向了天明,声音依旧粗哑,但话语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连贯:“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天明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目光落在安然沉睡的易念三姐妹身上,“只是想让你把她们带在身边而已。我终究只是一个人类,不可能将她们带在身边行走大陆。你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家人,为什么不试着接纳新的家人呢?反正……你原本的家人,也并非是泰坦巨猿的同族,不是吗?”
天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然而这句话却在袁明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金黄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紧盯着天明:“等等!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你又为什么要帮助我们这些魂兽?”他此刻才想起来询问天明的目的,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这句话说得有多么顺畅无阻,精神金丹的雏形似乎已经开始影响他的智慧。
“严格来说,我并不是在帮助你们,”天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既定的实验流程一般,“我只是在完成一个实验,验证我的理论。至于为什么选中了你……”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什么。与此同时,他引导魂力的动作也恰好到达了最后一步节点。天明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精纯的魂力猛然收回!
轰——!
一股无法言喻的磅礴力量瞬间在袁明体内炸开!仿佛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他的血脉在沸腾,筋骨在轰鸣,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吞噬着生命之湖庞大的能量。十万年积蓄的底蕴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他的气息如同狂暴的海啸节节攀升,引动了天地之威。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就被浓重的乌云所笼罩,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酝酿,毁灭性的气息锁定在袁明身上。
袁明瞬间被体内狂暴的力量和骤然降临的天威震慑,巨大的危机感让他本能地盘坐下来,竭力催动刚刚凝聚出来的三枚金丹去平息、引导、吸收这股足以撕裂他的力量。在血脉翻腾、魂力激荡、意识接近浑噩的临界点,他终于听到了天明最后飘来的话语,断断续续:
“……可能是因为天青牛蟒……就是被我父亲猎杀的……吧……而且这个建议……还是由我提出来的……一定要小心……突破成为凶兽……必须要……雷劫……”
轰隆——!!!
后面的话袁明并没有听清楚,怒火已经吞噬了他的理智。天青牛蟒被人类猎杀时的画面、小舞母女先后失踪时的绝望、再加上这些年以来的孤独全都浮现在他的眼前……
所有的悲痛、愤怒、被欺骗的狂怒瞬间吞噬了袁明仅存的理智!什么金丹!什么蜕变!什么新的家人!都是谎言!这个人类,这个帮他突破的人类,竟然是害死天青牛蟒的真凶!是他提议的!
“吼嗷——!!!”
一声撼动星斗大森林核心区的、充满无尽愤怒与暴虐的咆哮从袁明口中爆发!他那如山岳般的巨拳携带着粉碎一切的仇恨,撕裂空气,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近在咫尺的天明狠狠砸下!那拳锋未至,恐怖的威压已将地面压得寸寸龟裂!
然而,就在这毁天灭地的拳头即将触及天明的瞬间——
喀嚓!!!!
一道水桶粗细、刺目欲盲的惨白色雷霆,撕裂了浓重的乌云,如同天神的审判之矛,带着净化一切的毁灭威能,精准无比地劈在了泰坦巨猿袁明那挥出的拳头上!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天际!刺眼的白光吞没了袁明庞大的身躯!狂暴的雷霆之力瞬间将他淹没,也将他那含怒一击硬生生打断!属于凶兽的雷劫,真正开始了!
天明对雷劫的降临早有预料。就在袁明挥拳、雷霆降下的前一刹那,他周身空间微微扭曲,身影如同幻影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他已安然出现在远离雷劫中心、正在瑟瑟发抖的易念三姐妹身边。
直面天地之威的雷劫,是刻在所有魂兽骨子里的恐惧。即便是已经在天明的帮助下突破成为十万年魂兽的千钧蚁皇三姐妹,此刻正瑟缩着蜷缩在一起。易源强撑着扬起大颚却止不住颤抖,易平死死盯着雷光中心,身体微颤不知在想什么,易念则流露出明显的恐惧和无助。
天明坐在体型相对最小的易念身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覆盖着坚硬甲壳却仍在发抖的头颅,动作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不要害怕,”他的声音很平静,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雷声,“这只是最基础的雷劫而已,是魂兽成为更强存在的必经之路。以你们现在的实力来看,完全能够撑过去,尤其是易源。很快,我就要离开了。”
他的目光扫过三姐妹:“你们以后要安心跟在袁明身边,好好修炼,记住,只有互帮互助才能让你们走得更远。”
听到天明的话,易源似乎被激起了斗志,虽然还在雷劫威压下发抖,却竭力将大颚扬得更高,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易念的情绪则显得更加低落,依赖地蹭了蹭天明的手。易平依旧沉默,只是身体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目光在雷劫和天明之间游移。
狂暴的雷霆持续了不知多久,仿佛要将整个生命之湖蒸发殆尽。
终于,伴随着最后几声不甘的闷响,乌云缓缓散去,天空重现光明。生命之湖区域一片狼藉,焦黑的树木冒着青烟,湖水蒸腾起大片白雾,然后重新化作水滴落回到生命之湖中,如同下起了暴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和焦糊味。
泰坦巨猿那山岳般的巨大身躯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生命之湖中心的水面上,正稳稳站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中年男子,浑身肌肉虬结如同精铁浇筑,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古铜色的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电弧痕迹。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仿佛在消化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正是渡过了魂兽雷劫、成功突破成凶兽的袁明,此时的袁明已经自行变为了人类的形态。
天明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向湖中心的身影。“时间差不多了,”他像是在对三姐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也该去面对他了。你们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明白了吗?”
当他迈步,身影几次闪烁,再次出现时,已经来到了生命之湖畔,距离湖心的袁明尚有数十米之遥。
就在他站定的那一刻,湖中心的袁明也猛地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深邃、锐利、饱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瞬间锁定了岸边的白发青年,一股远胜从前、属于超级魂兽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风暴席卷开来,让空气都为之凝滞。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充满了压抑的冰冷:
“没想到……你居然还留在这里,没有离开!”
面对这足以让普通封号斗罗窒息的威压和质问,天明的脸上却浮现出那抹熟悉的、淡淡的笑容。他坦然地看着袁明:“有些事情,迟早都要说开的,不是吗?”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逃避,“而且,那件事也确实是我做的,毋庸置疑。”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最后的火药桶!
“吼——!!!”
一声震天的怒吼爆发!湖心的袁明身形瞬间暴涨、扭曲!眨眼之间,那肌肉虬结的中年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高大、气息更加恐怖、浑身仿佛燃烧着无形怒火的泰坦巨猿本体!巨大的猿掌带着仿佛能撕裂空间的恶风,瞬间探出,将天明渺小的身影完全笼罩!
可天明并没有做出丝毫闪避的动作,就这么任由袁明抓住了自己,让袁明都愣了一下。即便袁明已经突破成为了凶兽,他也不认为自己能够抓住眼前的人类,他完全可以利用空间能力避开这一掌才对。
感受着手中的感觉,袁明有些不敢置信,巨大的手指合拢,轻而易举地将天明整个人握在了掌心之中,如同握住了路边的树枝。
袁明凑到了自己的拳头面前,那如同熔岩流淌般的巨大眼瞳,死死地盯着掌心中渺小的人类。越燃越盛的怒火、被欺骗的屈辱、以及对天青牛蟒的悲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仅存的理智撕裂。他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直接在天明耳边炸响:
“你不害怕我吗?你为什么不害怕我呢?”
被握在足以捏碎山峰的巨掌之中,感受着那恐怖的力量和扑面而来的凶戾气息,天明的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种奇异的平静笑容。他直视着那双巨大的、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声音清晰地响起:“没办法,现在的我……可打不过你。”他语气一转,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坦然,全然没有被握在手中的不适,“而且,我并没有欺骗过你,你是不会伤害我的。”
“你凭什么会这么认为?”袁明的怒吼声几乎要震碎天明的耳膜,恐怖的威压如同海啸般再次提升,生命之湖的湖水都开始剧烈翻腾,“就凭你帮我突破成为了凶兽吗?还是就凭你那几句虚伪的话?”他巨大的手掌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但指尖的力量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束缚着,无法真正施加致命的碾压。
“因为没办法,”天明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变得更加平淡,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规律,这奇异的语调反而让疯狂涌动的怒火微微一滞:
“这才是魂师和魂兽之间……最正常的关系。魂师来到魂兽的领地,要么成功猎杀魂兽获取魂环,要么被魂兽反杀成为食物,漫长的时间已经让两者的关系越来越不可调和,却也能抚平所有的创伤。”他迎着袁明愤怒的目光,话语清晰地传递过去,“距离猎杀天青牛蟒那天……也已经过去了十年前了。”
“世界的规则过于残酷,毫无公正可言,可那时的我还太小了。”天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当时的我见识短浅,知识面也不充足,没能总结出现在的自凝魂环之法,也无法打破那该死的规则,做出真正的改变……我只能在那套既定的、残酷的规则之内,用尽一切办法,让我周围的人变得更强一点,活得好一点。”他的话语里没有推脱,只有一丝沉重的无奈。
袁明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沸腾的、几乎要将眼前人碾碎的怒火,竟在这平淡到极致的陈述中,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开始剧烈地翻腾、冷却。他巨大的眼瞳中,怒火依旧在燃烧,在星斗大森林中活了这么多年,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天明说的并没有错呢。
一个人类,一个因为这套规则而受益的人类魂师,竟然如此平静地承认了这套规则的残酷?承认了在规则下的无力?这完全颠覆了袁明对人类魂师傲慢虚伪的认知。
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定格。
生命之湖畔,巨大的泰坦巨猿如山岳耸立,他握紧了手掌,渺小的人类白发青年就这么在掌缝中仰着头看着泰坦巨猿,脸上满是笑意。一人一猿,一个目光平静深邃,一个眼神复杂翻涌,跨越了种族与血仇的巨大鸿沟,在这片寂静的生命之湖上,在这劫后余生的星斗大森林之中,无声地对视着。
就连蚊虫都在此刻寂静了下来,雷霆的余威似乎还在空气中弥漫,生命之湖的水面微微荡漾,将这一幕晕染得格外凝重而漫长。
时间无声的流淌,就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又像是只过了几分钟。
那只紧握着天明的巨大猿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缓缓地移动到了湖边,松开了五指。
天明重新回到了地面,双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
庞大的泰坦巨猿身躯再次泛起光芒,如同水波般流转收缩,重新化作那个肌肉虬结、气势沉凝的中年人形象。
袁明站在天明面前,投下长长的阴影,明明比天明高出许多,却总给人一种颓败感。
他深深地看了眼前的白发青年一眼,那目光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未消的恨意、被点醒的迷茫、以及对未来的疑虑,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认同?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融入了简短的话语。袁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清晰地响起:
“你走吧,离开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的话,我会记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