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无声的涟漪
佐藤一郎在清晨五点五十七分准时醒来,比预设的闹钟提前了三分钟。公寓里一片死寂,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时那一声轻微的嗡鸣,以及自己平稳到近乎机械的心跳声。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外永恒不变的霓虹灯映出的淡紫色光斑,看了整整三分钟,直到确认其形状、亮度与昨天清晨完全一致。然后,他掀开灰色的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洗漱间。
水流的声音,牙刷与牙齿的摩擦声,毛巾擦拭皮肤的触感,一切都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镜子里那张毫无特点的脸,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空洞。但佐藤一郎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不是来自自身,而是来自……外面。空气似乎更“紧”了一些,像一张被无形之手缓缓绷紧的鼓皮。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源于他觉醒后那半径五米领域带来的、对周围环境更加敏锐的感知。
他换上熨烫平整的深蓝色西装,系好暗红色领带,动作一丝不苟。拿起公文包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包面光滑的皮革,一种微弱的冲动掠过心头——让这个承载了太多重复与乏味的物件短暂消失片刻。但他立刻压制了这念头。现在不是时候,也不必要。他需要观察,需要融入,需要像一滴水一样,不引起任何波澜。
走出公寓楼,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湿润和凉意,但与往常相比,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很淡,像是从极远处飘来的,混杂在汽车尾气和早餐摊位的油烟中。佐藤一郎的脚步没有停顿,沿着固定路线走向地铁站。
街道上的行人似乎比平时更匆忙一些,或者说,更“紧绷”一些。几个主妇模样的女人聚在街角,低声交谈着,眼神不时警惕地扫向四周,而不是像往常那样专注于家长里短。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不停地刷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佐藤一郎的超常听觉捕捉到了一些碎片化的词语:“……真的吗?”“……太可怕了……”“……政府怎么说?”
地铁站里的气氛更加明显。尽管人潮依旧拥挤,但那种往常的、麻木的喧嚣中,掺杂进了一种不安的躁动。悬挂的显示屏上,原本循环播放的综艺节目预告和广告被临时插播的新闻快报取代。画面是经过处理的、看起来像是严重工业事故现场的航拍镜头(佐藤一郎认出那是横须贺港区的远景,但官方标注是“某化工企业设备故障”),以及一位表情严肃的新闻主播正在念稿:
“……关于近期发生的系列安全事件,内阁官房长官小野寺玄再次代表政府向全体国民致以最深切的歉意,并郑重承诺将彻底查明原因,强化安全管理,确保民众生命财产安全……”
画面切到国会议事堂前,一排穿着深色西装的高级官员,以首相为首,正对着镜头和记者群,整齐划一地、幅度极大地鞠躬,头颅低垂,持续了整整十秒钟。标准的“集体谢罪”场景。
佐藤一郎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平静地移开,看向车厢里拥挤的人群。他注意到,不少人都在抬头看着新闻,脸上带着忧虑、困惑,或者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一个站在他旁边的年轻上班族低声对同伴抱怨:“又来了……鞠躬能解决什么问题?听说横须贺那边死了不少人,还有美国大兵……”
“嘘!小声点!”他的同伴紧张地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佐藤一郎垂下眼睑,屏蔽了这些无意义的噪音。鞠躬,道歉,承诺。这套流程他太熟悉了,就像一出排练了无数次的戏剧。但这一次,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不安,并非仅仅源于官方语焉不详的“事故”。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对未知的恐惧。他想起前几天新闻里模糊提到的“足立区爆炸”和更早些时候网络流传的“超能力”谣言,还有昨晚隐约感觉到的、来自东南方向(横须贺?)的异常能量波动(尽管极其微弱,但与他自身能力有某种共鸣)。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幅不同于官方叙事的图景。
到达公司,氛围同样微妙。办公室里的闲聊话题,不再是明星八卦或球赛比分,而是不约而同地围绕着“最近不太平”展开。同事山田凑过来,压低声音:“佐藤君,你看早间新闻了吗?横须贺那边……我有个亲戚在那边工作,说根本不是简单的爆炸,邪门得很!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作祟!”
佐藤一郎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数据。山田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开了。
午休时,佐藤一郎没有去食堂,而是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吃便当。他打开手机,快速浏览着几个需要特定方式才能访问的、信息更加芜杂的匿名论坛。这里的画风与官方新闻截然不同。充斥着各种耸人听闻的“目击报告”:有自称在横须贺附近拍到“红色鬼影”的模糊照片;有分析“连续事件”背后是“国家秘密实验失控”的长篇大论;还有将一切归咎于“古代怨灵复苏”或“外星人入侵”的阴谋论。真伪难辨,但那种恐慌和猎奇的情绪是真实的。
佐藤一郎平静地翻看着,像在处理一份份待分类的数据。这些信息,与他自身的体验隐隐印证。世界确实在发生变化,出现了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异常”。而官方,正在试图用“鞠躬”和“事故”来掩盖和安抚。
下班后,他再次前往那家大型书店。书店里的背景音乐似乎比平时更轻柔了些,休息区里的人们,看书的少了,更多是在低声交谈,内容大多与最近的“事件”有关。佐藤一郎走到历史神话区,目光扫过书架。他注意到,一些关于日本古代妖怪、怨灵、神祇传说的书籍,被摆放在了更显眼的位置,翻阅的人也明显增多了。一种寻求解释和慰藉的本能,在民间悄然蔓延。
他拿起那本《世界的民俗传说与神话》,走到老位置坐下。但今天,他有些难以集中精神。书店斜对面新开了一家电器行,巨大的液晶屏幕正对着街道,反复播放着新闻片段。又是官员鞠躬的画面,以及专家在分析“公共安全体系建设”的重要性。声音透过玻璃窗,隐隐传来。
佐藤一郎感到一丝微弱的烦躁。不是对事件本身,而是对这种无休止的、试图掩盖真实的噪音。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那块不断闪烁的屏幕上。意念微动,不是删除,也不是回退,而是一种更精细的操作:让那一片区域的空气振动……暂停。
刹那间,电器行屏幕里的声音消失了。不是静音,而是那片空间的声音传播被暂时截断。屏幕上的画面依旧在动,专家的嘴依旧在开合,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屏幕前的几个路人似乎愣了一下,疑惑地看了看屏幕,又揉了揉耳朵,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佐藤一郎低下头,继续看书。周围恢复了安静。这种对能力更精妙的运用,带来一种掌控环境的微妙满足感。他不需要理解社会的恐慌,也不需要认同官方的表演,他只需要维持自己这片小小领域的绝对秩序。
回家路上,他注意到社区公告栏上贴出了新的通知,是区政府发布的“加强社区联防,注意陌生人员”的倡议书。公寓楼下的保安,似乎也比平时更警觉了一些,对进出人员多看了几眼。
整个世界,就像一池被投入石子的静水,涟漪正从某个中心点缓缓扩散开来。大多数人感受到了波动,却看不清石子是什么。而佐藤一郎,他不仅感受到了涟漪,还知道自己掌心,就握着一颗同样能激起波澜,甚至能抹平涟漪的“石子”。
他回到公寓,反锁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不安隔绝。打开电视,新闻里还在重复着白天的内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播放着舒缓自然风光的频道。
世界在动荡,但对于能够定义自身方圆五米之内“存在”的他来说,外界的一切,或许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他只需要继续观察,继续适应,并在必要时,用他的方式,维持绝对的“静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