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神前心慌
东京都千代田区,首相官邸。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紧绷的肃穆。不是政治危机的凝重,而是一种……近乎迷信般的、小心翼翼的惶惑。
首相小野寺玄站在穿衣镜前,任由侍从官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着和服(纹付羽织袴)的每一个褶皱。这身装扮,他只在每年例行的神宫参拜和极少数重大传统仪式上才会穿。今天,显然属于后者,但原因却前所未有的……诡异。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的乌青比平时更深了几分。昨晚几乎一夜未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内阁情报调查室(CIRO)和公安调查厅(PSIA)送来的、经过最高级别加密处理的简报影像片段——横须贺港区那片被彻底夷平、仿佛被天灾蹂躏过的焦土;能量读数爆表、无法用任何已知物理模型解释的传感器数据;以及……那两段极其模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疑似巨大非人虚影(一个似狐,一个似雷神)在高空对峙然后消失的卫星捕捉画面。
科学无法解释。军队无法应对。除了向“那边”寻求答案,或者至少是……寻求一丝心理上的慰藉和某种形式上的“沟通”,他这位一国首相,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阁下,车准备好了。”官房副长官山本健一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野寺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庄重。“走吧。”
车队没有使用常见的首相专车,而是选用了更低调的黑色丰田世纪,前后护卫的安保车辆也增加了数量,且全部更换了不显眼的牌照。路线经过精心规划,避开了主干道和媒体可能蹲守的区域。车内气氛沉默得近乎压抑。
小野寺玄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东京依旧繁华忙碌,但他却感觉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这个世界。那些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那些闪烁的霓虹广告,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令人不安的阴影。如果……如果那些“东西”是真的,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是否正在悄然改变?
“山本,”小野寺玄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宫内厅和神宫司厅那边,都确认安排好了吗?我是说……‘完全清场’。”
副长官山本立刻转过身,恭敬地回答:“嗨!请您放心!伊势神宫内外宫均已提前三日以‘古籍修缮调研’为由暂停对外接待,所有无关人员均已撤离,仅留少量核心神职人员等候。安保由‘结界’机构外围人员与皇室护卫协同负责,绝对隐秘。”
小野寺玄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和服的衣料。伊势神宫,日本神道教的最高圣地,祭祀天照大御神。选择这里,既是规格所需,也是一种……试探。如果世上真有神明,或者说,某种超越性的存在苏醒,那么这里,理应能得到一些回应吧?哪怕只是一个微弱的信号?
他需要的是一个姿态,一个对国民、对内部、甚至是对冥冥之中可能存在的“那些”的一个姿态:看,我们在努力理解,我们在尝试沟通,我们没有束手无策。
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东京,沿着东名高速一路向西南。进入三重县境内后,气氛似乎更加静谧。通往伊势市的道路两旁,古木参天,愈发显得幽深。当那座历史悠久、被苍翠山林环抱的神宫建筑群映入眼帘时,一种莫名的、源自文化基因深处的敬畏感,悄然取代了部分焦虑。
神宫入口处,果然空无一人,只有几名穿着传统神官服饰、表情肃穆到近乎僵硬的中年男子垂手等候。为首的正是伊势神宫的大宫司,一位年逾七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中带着深深困惑的老人。
“恭迎首相阁下。”大宫司带领众人躬身行礼,动作标准,但小野寺玄敏锐地注意到,老人的指尖似乎在微微颤抖。看来,这位侍奉神明一辈子的老者,也对这次突如其来的、最高规格却又要求绝对保密的参拜,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茫然。
“有劳大宫司了。”小野寺玄还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在神职人员的引导下,小野寺玄和少数几名随行高官(包括山本和一位负责记录的宫内厅官员)脱鞋,踏上了洁净的砂石参道。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古老杉木的沙沙声,以及他们一行人轻微的脚步声。这种过分的安静,反而加重了内心的不安。
按照最隆重的古式仪轨,净手、漱口、摇铃、献玉串(进献的祭品)……每一步,小野寺玄都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比往年任何一次例行参拜都要虔诚。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视着庄严深邃的正殿,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迹象——一道异常的光?一丝奇特的能量波动?或者……神谕?
然而,什么都没有。正殿依旧庄严、肃穆、寂静。只有香烟袅袅,散发着熟悉的、令人心静的檀香。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与这片神圣之地毫无关系。
仪式完毕。按计划,接下来是短暂的休憩,以及……一次非正式的、“请教”性质的会谈。
在一间僻静的、铺着榻榻米的社务所房间里,小野寺玄、山本与大宫司相对而坐。气氛更加尴尬了。侍者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拉上了纸门。
小野寺玄捧着温热的茶杯,沉吟片刻,决定不再绕圈子,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极其谨慎地开口:“大宫司,此次冒昧前来,除却例行敬神,实则是……心中有些疑虑,想向您请教。”
大宫司的眼皮跳了一下,捧着茶杯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首相阁下请讲。”
“近来,国内接连发生了一些……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事件。”小野寺玄斟酌着用词,目光紧盯着大宫司,“其力量表现形式,隐约……隐约与古籍记载中的某些‘神迹’或‘妖异’有所关联。民间已有诸多不安传闻。政府虽竭力维稳调查,然……终究力有未逮。故而想来此清净之地,请教大宫司,以您侍奉神明多年的慧眼来看,此等现象,是否……是否意味着,古老的记载并非全然虚妄?是否……有什么我们未能察觉的‘变化’,正在发生?”
他死死盯着大宫司,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大宫司的额头明显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活了七十多年,主持过无数次法事,应对过无数达官显贵和虔诚信徒,但被一国首相如此直白地询问“世界上是不是真有神仙妖怪而且还跑出来了”,这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心里慌得一批!什么神迹妖异?他天天在神宫待着,除了感觉最近来求签问卜的人莫名多了起来、而且问题越来越奇怪之外,毛都没感觉到一根啊!首相说的“事件”他通过内部简报也知道一点,但那不都是“严重事故”和“恶性案件”吗?怎么就跟神神鬼鬼扯上关系了?还跑来问我?!
但这话能直说吗?绝对不能!首相亲自跑来,穿着正装,行大礼,明显是信了或者至少是宁可信其有啊!自己要是说“啥也没有您想多了”,岂不是打了首相的脸,也砸了神道教的招牌?
大宫司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流得更凶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脸上努力挤出一副高深莫测、又带着些许忧国忧民的表情,缓缓开口,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种神职人员特有的、玄乎其玄的腔调:
“首相阁下忧心国事,体察民情,乃至感应天象,实在令人感佩。”先戴高帽,争取时间组织语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万物皆有其理,亦有其序。”开始扯玄学车轱辘话,“神道自古相传,天地有八百万神,山川草木,风雨雷电,皆可有灵。然神人殊途,阴阳相隔,此乃常理。”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了一下首相的表情,见对方听得认真,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往下编:“然,正如古籍所载,每逢世间有大变局、大气运流转之时,天地之气亦会随之动荡。或有沉寂之灵受其牵引,偶现踪迹;或有应运之异,显化于世。此非定数,亦非灾劫,或许……亦是天地重新梳理其秩序的一种征兆?”
小野寺玄和山本听得面面相觑,这话……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听起来很厉害,但完全没法指导实际工作啊!
“那……依大宫司之见,政府当下该如何应对?”山本忍不住追问。
大宫司心里叫苦不迭,我哪知道怎么应对?!他绞尽脑汁,想起前几天无意中翻到的一本关于“言灵”和“心诚则灵”的旧书,赶紧拿来用:“这个……窃以为,当下首要,在于‘静心’与‘正念’。官府宜持中正之道,安抚民心,导人向善,维护世间秩序清明。祭祀之事,亦当更加虔敬,以沟通天地,感悟神意。或可……派遣专员,整理古籍,寻访民间高人,以期……明察秋毫?”
他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建议扯淡。整理古籍?寻访高人?这像是现代政府该干的事吗?
小野寺玄听完,沉默了片刻。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推诿和不确定,但对方毕竟是神道最高领袖,话已至此,他也不好再逼问。或许……这种“玄之又玄”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答案?至少证明,连神宫这边,也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感到困惑和无法把握?
“多谢大宫司指点。”小野寺玄最终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政府自当恪尽职守,稳定秩序。也请神宫方面,多加留意,若有何……异常感应或古籍记载有所印证,还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等。”
“一定一定!”大宫司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
回程的车队里,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小野寺玄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这次试探性的参拜,非但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的答案,反而让他心里更没底了。连伊势神宫的大宫司都一副“我也很懵但不得不装一下”的样子,这局面,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诡异。
“山本,”他闭着眼,缓缓道,“通知‘结界’机构,加大力量,从民俗学、神秘学、甚至……都市传说领域,搜集一切可能相关的信息,尝试建立分析模型。另外,与皇室内库联系,申请调阅那些……嗯……‘特殊’的古老文献副本。”
“嗨!”山本立刻记录,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伊势神宫这边的回应?”
小野寺玄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深邃:“保持最高级别的关注和……敬意。他们或许知道的不多,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在眼下,可能就是最重要的‘稳定剂’之一。”
车队驶回东京,融入钢铁森林的车流。首相的座驾内,一位国家领袖正在为如何应对“神话复苏”而头疼不已;而伊势神宫深处,一位大宫司正擦着冷汗,怀疑人生地翻找着积灰的古书,试图搞清楚首相到底在说什么鬼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