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明朝最后的卧底:力挽狂澜钱谦益

第2章 浊流北上

  (时:1645年夏末,自南京至北京)

  我(钱谦益)的“北上”之旅,开始得很快。

  多铎显然对我这个“主动剃发”的南明“文坛领袖”很感兴趣,或者说,他急于树立一个“标杆”,一个活着的、能说会道的“顺民”样本。

  我没有被关在囚车里。相反,我“享受”到了极高的待遇——一艘官船,配有仆役,甚至还有两个“护卫”我的满洲兵。

  那个叫赵琦的汉奸小人,此刻正站在我身边,摇着扇子,一脸谄媚地指着江岸。

  “钱大人,您看,这大清的江山,就是稳!“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

  江岸上,是劫后余生的村庄。没有炊烟,只有残垣断F壁,还有几具泡得发白、来不及掩埋的浮尸挂在浅滩的枯树上。

  稳。

  我闭上眼,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

  “赵先生,”我用一种疲惫而温顺的语气开口,“风大了,我想进舱内歇息。”

  “哎,好,好!”赵琦赶紧躬身,“是奴才疏忽了。您是读书人,身子骨要紧。您先歇着,到了淮安,奴才给您备上最好的‘开洋(河蟹)’!”

  我转身入舱,将那地狱般的景象和赵琦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一同关在门外。

  舱内,老仆钱忠正给我铺床。

  他动作很慢,自从我剃发后,他整个人都垮了,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老爷,”他铺平了被角,低声说,“外面……那些人……”

  “钱忠。”我打断他,“把窗户也关上。”

  “可是,老爷,这天……”

  “关上。”我重复道,“太亮了。”

  我不是怕光,我是怕那光,会照出我眼中的恨意。

  船逆流而上,转入运河。一路北行。

  我“钱谦益”的“威名”似乎比清军的马蹄传得还快。

  每到一处码头停靠补给,岸上总会聚起人群。他们不是来看“大清天兵”,而是来看我这个“大清顺臣”的。

  在淮安,船刚靠岸,就有烂菜叶子和石块砸了过来。

  “汉奸!”“贰臣!”“猪狗不如!”

  咒骂声隔着船板,依旧清晰可闻。

  赵琦吓得缩在船舱里不敢露头。那两个满洲兵则大笑着,抽出腰刀,用生硬的汉语冲岸上吼:“谁再骂!谁再骂就跟南边(指扬州)一个下场!”

  人群骚动起来,但没有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颤颤巍巍地走到最前面,指着我的船,声嘶力竭:

  “钱谦益!你枉为东林领袖!你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我大明……我大明……“

  他一口气没上来,竟“噗”地喷出一口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人群惊呼。

  满洲兵不耐烦地举起刀:“滚!都滚!”

  我坐在舱内,一动不动。

  我的手在袖子里,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我知道,那个老秀才倒下的地方,离我不过三十步。

  我若出去,是救他,还是害他?

  我若不出去,我还是那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吗?

  “钱忠。”我开口了,声音干涩。

  “老奴在。”

  “拿我的名刺,还有……一千两银票。”

  钱忠猛地抬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老爷,您是想……”

  “去告诉赵琦,”我压低声音,“就说,岸上那老者,是我恩师的故交。如今他‘误解’朝廷,气血攻心。我身为‘朝廷命官’,不忍看他曝尸,愿出钱……厚葬他,也算全了‘故主’之谊。”

  我特意加重了“朝廷命G官”和“故主”两个词。

  钱忠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

  “老爷……高明!”他瞬间懂了。

  “快去!”我催促道,“记住,要让赵琦去办,要让那些满洲兵看着办。银子,要当众给。”

  钱忠领命而去。

  很快,赵琦顶着一头一脸的菜叶,哭丧着脸跑了出来。他先是和满洲兵嘀咕了几句,那两个兵痞掂了掂钱忠递过去的银子,笑了。

  赵琦清了清嗓子,走到船头,高声喊道:

  “诸位乡亲静一静!我家钱大人说了,念在同乡之谊,这位老先生的丧葬银两,钱大人全包了!“

  岸上瞬间安静了。

  咒骂停了,连哭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赵琦,又看看我的船。

  “钱大人还说……”赵琦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钱大人如今深沐皇恩,不忍见乡亲受苦。这些银子……你们拿去,给老先生办个体面的后事!”

  他将一叠银票撒了出去。

  岸上的人群,在那一瞬间,露出了比咒骂我时更深的……鄙夷。

  在他们眼里,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用钱,侮辱一个刚刚为“气节”而死的烈士。

  我在用“皇恩”,来衬托他们的“不识时务”。

  “滚!”“拿你的脏钱滚!”

  人群再次爆发了,这次,他们的愤怒甚至超过了对满洲兵的恐惧。

  “够了!”

  我一直没动。但当赵琦准备让士兵“清场”时,我掀开了船帘,走了出去。

  这是我剃发后,第一次公开露面。

  阳光刺眼,我那光秃秃的额头和脑后的“鼠尾”,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滑稽和丑陋。

  岸上,又是一阵死寂。

  我看着那个倒地的老秀才,他已经被几个同乡扶起,但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我缓缓地,对着那老秀才的尸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钱某……愧对师恩。”

  我没有多说一个字。

  赵琦和满洲兵都愣了,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岸上的人群也愣了。

  我直起身,环视四周。我看到了他们眼中的仇恨、鄙夷、不解。

  我没有辩解。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然后从钱忠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扔在了赵琦脚下。

  “赵先生,这些是给两位‘巴图鲁’(勇士)的酒钱。”

  然后,我转向那两个满洲兵,用我刚学了没几天的、蹩脚的满语说道:“……(辛苦了),……(喝酒)。”

  那两个满洲兵对视一眼,发出了震耳的狂笑。在他们看来,我这个前朝尚书,已经彻底被驯服了。

  我转身回舱,不再看岸上。

  船,缓缓离岸。

  “老爷,”钱忠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忍,“您这又是何苦。您明明是想救他家人……”

  “救?”我冷笑。

  “我救不了他,也救不了任何人。但那些银子……”我顿了顿,“会有人替我收的。”

  “什么?”钱忠不解。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河岸。

  “那个老秀才,我认得。”我低声说,“他是淮安‘复社’的骨干,姓张。他一死,他家里人就是‘烈属’。我那一千两,赵琦不敢贪,满洲兵不敢拿,最终,一定会交到张家人手里。”

  “而张家,”我闭上眼,“是淮安最大的“水路”枢纽。他们知道该把这笔钱,送给谁。”

  钱忠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我刚才那一拜,拜的是烈士;那侮辱性的“赏钱”,却是送给“同志”的经费。

  我用我的“无耻”,完成了第一笔“资助”。

  “老爷……”钱忠的眼圈红了。

  “别哭。”我淡淡地说,“进了北京,要哭的地方还多着呢。我这个‘贰臣’,要演得比谁都像。”

  船行至山东。

  我故技重施,以“收买”和“安抚”为名,沿途散出去了近万两白银。

  赵琦以为我是在为自己铺路,乐得帮我“扬名”;满洲兵拿到了好处,也乐得看我这个“财神爷”表演。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些钱,正通过“复社”、“东林”在各地的秘密联络点,流向那些最需要它们的、还在反抗的力量手中。

  我,钱谦益,用“汉奸”的骂名,做着“忠臣”的实事。

  这条北上的浊流,我必须游到底。

  终于,在夏末的最后一天,官船抵达了通州。

  高大、厚重的北京城墙,遥遥在望。

  赵琦兴奋地搓着手:“钱大人,恭喜!快到京城了!摄政王(多尔衮)和……洪大人,可都等着您呢!”

  洪承畴。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个比我“降”得更早、地位更高、也更彻底的“贰臣”。

  我整理了一下衣冠,确保那根“金钱鼠尾”梳得一丝不苟。

  “走吧。”

  我的战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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