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舟异梦
(时:1645年秋,北京,洪承畴府邸)
北京的风,比南京硬。
秋风卷着塞外的沙尘,刮在脸上,生疼。我拢了拢衣襟,站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门前。
这里是洪承畴的府邸。
与我那艘凄惶北上的“罪船”不同,洪承畴的“降”,是带着赫赫“战功”(松山之败)和“殉国”的(伪)名声来的。他如今是满清的大学士,汉臣中的第一人,多尔衮身边的红人。
赵琦已经交卸了差事,领赏去了。此刻领我前来的,是洪府的管家,一个精明的中年人,看我的眼神,不卑不亢,却带着一丝了然。
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为何而来。
“钱大人,请。我家老爷已恭候多时。”
我迈过门槛。与我想象中“汉奸”宅邸的奢靡不同,洪府之内,异常简朴,甚至带着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假山,流水,翠竹。
这让我心中一沉。
不怕对手贪婪,就怕对手“有品位”。贪婪是弱点,而“品位”,是伪装。
洪承畴,字彦演。一个在后世史书上,其“变节”之谜与吴三桂“冲冠一怒”齐名的男人。
我被领到一间书房。
一个身着清朝官服、头戴暖帽的身影,正背对着我,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兰亭序》。
他没有回头。
“牧斋兄,”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一丝福建口音的官话,“你我,终究还是在北京相见了。”
我停住脚步,看着他的背影。
“彦演兄,”我缓缓开口,“别来无恙。”
他终于放下了笔,转过身来。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神深邃如古井。他没有我想象中的“奸”相,反而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疲惫。
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那根“金钱鼠尾”上停留了片刻。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仆人奉上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
“牧斋兄,”他端起茶杯,“从南京到北京,这一路,不好走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试探。他是在问我,这一路,是“心”不好走,还是“路”不好走?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喝。
“国破家亡,无处不是流离。”我低声说,“只是没想到,到了这京城,反而能喝上一杯彦演兄的故乡好茶。”
我把“国破家亡”四个字,咬得很轻,却又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洪承畴的手,微微一顿。
他笑了。
“牧斋兄,你还是老样子。”他放下茶杯,“都说‘时务者为俊杰’。可依我之见,‘时务’二字,不如‘活着’二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我的眼睛:“我听说,你在淮安,散金万两,只为‘厚葬’一个骂你的老秀才?”
我心中警铃大作。
赵琦!不,不是赵琦。赵琦没这个脑子。是清廷的密探,是洪承畴的眼线!他们从我一出发,就在监视我!
“彦演兄消息灵通。”我面不改色,“不过是些阿堵物(钱的代称)。我钱某人半生清誉既已不在,留着这些黄白之物,又有何用?换个‘仁义’的名声,总比‘汉奸’好听些。”
我故意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回答。
洪承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苍凉。
“好!好一个‘换个仁义的名声’!”他笑罢,摇了摇头,“牧斋,你错了。”
“哦?”
“你我这样的人,”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最不需要的,就是‘名声’。名声是给死人用的,比如史可法。你我,是活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翠竹。
“你知道我刚到京城时,摄政王(多尔衮)问我什么吗?”
我不语。
“他问我,‘江南士子,为何总是不服?’“
洪承畴转过头,目光如刀:“我告诉他,‘江南士子,不是不服,是怕死得没价值。’”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然后呢?”
“然后,摄政王采纳了我的建议。开科举,修《明史》,用汉人的法子,治汉人的地。”他一步步走回我面前,俯视着我,“牧斋,你我就是这‘法子’。你是文宗,我是经略。你负责安抚江南的笔杆子,我负责镇压南方的刀把子。”
他的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
我本以为,他或许和“我”一样,是“身在曹营”。
但此刻,我从他眼中看到的,不是“忍辱”,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实用主义”。他不是在“演”,他是真的“信”了。他信他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才是“救”天下的路!
“彦演兄……”我艰难地开口,“你忘了松山,忘了……故主(崇祯)的恩情吗?”
“故主?”
洪承畴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起。
“崇祯皇帝吗?那个刚愎自用、杀了袁崇焕、逼死我恩师(陈新甲,此处或有史实出入,但为小说情节)的故主吗?“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眼中布满血丝:
“我洪承畴,在松山城外,弹尽粮绝!我向京城求援,求来的是什么?是‘再撑一撑’!我被俘时,他们说我‘殉国’了,京城上下,哭声震天,连皇帝都为我设祭!”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是巴不得我死啊!牧斋!”
“我死了,我就是千古忠臣。我活着,我就是万世国贼。”
“可我为什么还活着?”他惨笑,“因为我娘,一个字也不识的农妇,她派人千里迢S迢送来一碗参汤,只对我说了一个字——‘活’!”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男人,我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被“劝降”的。
他是被“故主”和“忠义”的虚名,活活“逼降”的。
他的“降”,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恨。
“我明白了。”我缓缓放下茶杯,水已经凉了。
“你不明白。”洪承畴也冷静下来,重新坐下,恢复了古井不波的神情。
“牧斋,收起你那些小聪明。”他冷冷地说,“你在淮安做的事,摄政王可以当你是‘千金买马骨’,我也可以当你是‘收买人心’。但仅此一次。”
“到了北京,天子脚下,龙潭虎穴。”他指了指头顶,“你我都是拴在绳子上的鹰,能飞多高,全看主人的手松不松。”
“我的路,是‘治世’。”他看着我,“你的路呢?”
我知道,这是最后的试探。我的回答,将决定我在清廷的“定位”。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朝服。
“彦演兄,”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钱谦益,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的糟老头子。我没什么‘路’,我只想……好好活着,编编书,赏赏古玩。”
我刻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害”的、彻底被功名利禄腐蚀的“废物”。
洪承畴定定地看了我三秒。
“好。”他点了点头,“摄政王明日召见。你好自为之。”
“多谢彦演兄提点。”
我躬身告退。
走出洪府大门的那一刻,北京的秋风再次袭来。
我裹紧了衣服,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洪承畴,这个汉人“贰臣”的领袖,已经彻底没救了。他成了满清最锋利的一把刀,而且他……心甘情愿。
我原以为,他是我的“同道”。
现在我才知道,我们虽然在同一条“降清”的船上,却做着截然相反的梦。
我的路,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