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发千钧
(时:1645年,南京城破后数日,钱府)
“水太冷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符咒,贴在了我钱谦益的背上。
柳如是含泪离去时的那个眼神,我此生难忘。那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彻底的幻灭。就像信徒亲眼看到神像崩塌,碎成了一地泥塑。
而我,就是那座主动崩塌的神像。
我坐在铜镜前,镜中人面色苍白,眼袋浮肿,但眼神——那双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之眼——却平静得可怕。
“老爷……”
身后传来老仆钱忠颤抖的声音。他是我钱家的家生子,跟了我(原主)一辈子。他手中端着一个木盘,盘上放着水盆、白布,和一把闪着寒光的……剃刀。
我没有回头,只从镜中看他。他年过六旬,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涕泪横流。
“老爷,万万不可啊!“他“扑通”一声跪下了,木盘举过头顶,磕头如捣蒜,”您是东林领袖,是江南的文宗!您要是剃了,这江南士子的脊梁……就全断了啊!”
脊梁?
我心中冷笑。真正的脊梁,是史可法,是夏完淳,是那些在屠刀下引颈就戮的百姓。而不是我们这些“文宗”——城破之前还在为“拥立”哪位朱家王爷而内斗不休。
“断了,才能重生。”我淡淡地开口,声音嘶哑。
“老爷!”钱忠凄厉地喊道。
“动手。”我闭上了眼睛。
我感觉到钱忠颤抖的手拿起了湿布,擦拭我的额头。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擦拭一件即将破碎的稀世珍瓷。
“钱忠,”我轻声说,“你知道《史记》吗?”
“……老奴愚钝。”
“太史公受腐刑,才能写《史D记》。若不受辱,便只是一介史官。若受辱而死,便什么都没了。”
钱忠的手一顿。
“我钱谦益,今日也受一次‘腐刑’。”我睁开眼,看着镜中那个即将“不完整”的自己,“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钱受之,只有一个……活着的罪人。”
钱忠不再哭了。他只是沉默着,用一种近乎仪式的悲壮,拿起了剃刀。
冰冷的刀锋触碰头皮的刹那,我猛地一颤。
这不是简单的理发。这是“金钱鼠尾”,是满清用以区分“顺”与“逆”的标志。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这是在精神上阉割亿万汉人。
我能闻到头发烧焦的气味,那是我的灵魂在后世的史书上被炙烤。
剃刀划过,发丝纷纷落下。
镜子里,我的前额变得光秃、青白,只在脑后留下那束可笑的“鼠尾”。
我看着镜中那个形容猥琐、面目可憎的“汉奸”,强忍住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呕吐感。
“好了……老爷。”钱忠的声音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弱不堪。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以及满清兵甲特有的粗野大笑。
“钱大人!钱尚书!听说您想通了?”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身着清军官服的汉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神情倨傲的满洲甲兵。领头的汉人我认得,是原先南京城里的一个破落秀才,名叫赵琦,当年头发还在时候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长大,远近邻里体谅他是个读书人,家境又是贫苦,多半是怜悯大于尊重。清兵一进城,这赵秀才一把火烧了论语中庸诸子百家的藏书,抢先自己剃了光头,当起了带路党。
风水轮流转,当年的穷酸秀才已经铜钱头鼠尾辫,混成了个小官耀武扬威鱼肉乡里。
赵琦一进来,先是夸张地吸了吸鼻子,随即看到了我。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哎呀!”他一拍大腿,换上一副谄媚至极的笑容,“钱大人!您……您这是……“
他上下打量着我的新发型,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钱大人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赵琦凑上前来,“奴才给您请安了。多罗贝勒(多铎)听闻钱大人有意归顺,特命奴才来瞧瞧。”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瞧清楚了?”我问。
赵琦一愣,随即笑得更欢:“清楚,清楚!钱大人这‘鼠尾’留得……真是精神!”
“钱忠。”我喊道。
“老……奴在。”
“取五百两银子,给赵……先生。”
赵琦的眼睛更亮了,但他立刻摆手:“哎呀,钱大人这太客气了。奴才怎敢……“
“拿着。”我盯着他,“我既已‘归顺’,日后在贝勒爷面前,还望赵先生多多美言。我这宅子里的字画古玩,赵先生若有看上的,只管拿去。”
赵琦的呼吸粗重了。他知道钱府的收藏意味着什么。
“钱大人……您放心!”他拍着胸脯,“贝勒爷最欣赏的就是您这样的‘大才’!您放心,您北上觐见摄政王(多尔衮)的事,包在奴才身上!”
“北上?”我抓住了重点。
“是啊!贝勒爷说了,像您这样的前朝大儒,必须请到北京去。一来是彰显我大清的恩德,二来……也得修《明史》不是?”
我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最怕的,不是投降,而是投降了却没价值,被困死在南京。
我要去北京。只有到了北京,到了清廷的心脏,我才能见到洪承畴,才能接近多尔衮,才能开始我真正的“复仇”。
“如此,”我缓缓地作揖,对着这个我昨天还视如蝼蚁的赵琦,弯下了我“文宗”的腰,“一切,有劳赵先生了。”
赵琦受宠若惊,连滚带爬地扶住我:“不敢当,不敢当!钱大人,您稍候,奴才这就去回复贝勒爷!”
看着赵琦贪婪而去的背影,我缓缓直起腰。
“呸!”
老仆钱忠朝着赵琦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没有了悲戚,反而多了一丝……困惑。
“老爷,”他低声问,“您刚才……真不像是您。”
我转过身,重新看向铜镜。
镜中人,目光阴冷,神情狠戾,发型丑陋。
“钱忠,”我说,“把镜子砸了。”
“啊?”
“从今天起,府里不准有镜子。”
我不需要看清我自己。
我只需要看清我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