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豆与鼠尾
(时:1645年秋,北京,钱谦益新府)
清廷并没有亏待我这个“贰臣”标杆。
我在北京的府邸,是前朝一位侯爷的赐园,虽不比江南的“绛云楼”和“我闻室”,却也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只是,这里太空了。
空得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我刚从洪承畴府上回来,连外袍都没脱,就坐在冰冷的红木太师椅上。洪承畴的话,像一根根冰锥,扎在我心里。
连洪承畴都已“真心归顺”,我还能指望谁?
我这个知道“未来”的人,在这个“现在”里,竟是如此的孤掌难鸣。
“老爷……”
老仆钱忠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一脸的惶恐和……为难。
“什么事?”我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外面……外面……”钱忠“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老爷,您……您还是躲一躲吧!”
我眉头一皱:“躲?我如今这个身份,躲谁?躲多尔衮吗?”
“不是啊!”钱忠急得磕头,“是……是柳夫人!柳夫人她……她找上门了!”
“哐当!”
我手中的茶杯失手滑落,在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柳如是。
我不是没有想过她。我从南京出发时,就派人打听过,只知道她愤然离我而去,回了常熟。
她怎么会来北京?
“她……她怎么找到这里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老爷,您不知道啊!”钱忠哭着说,“柳夫人……她比您到得还早!她以为您是被清军胁迫北上的,她……她变卖了常熟所有的田产和绛云楼的藏书……“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她拿着银子,在京城四处打点,甚至……甚至都找到了那个赵琦(第一章的汉奸)头上,求他们‘高抬贵手’,想把您……把您‘救’出去……”
我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我“忍辱负重”,我自以为“牺牲”巨大。
可我没想到,在我“演戏”的时候,这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却在用她的一切,来救一个她以为的“烈士”。
我的“假降”,和她的“真救”,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世间最残酷、最讽刺的笑话。
“她……她现在在哪?”
“就在……就在门外……”钱忠颤声道,“老奴说您‘偶感风寒’,不便见客。可……可她不信,她说今天见不到您,她就……就死在府门口!”
“糊涂!”我猛地站起,又颓然坐下。
我该怎么见她?
见她,让她看我这个“金钱鼠尾”吗?
让她看我这身“清朝官服”吗?
让她知道她变卖一切所救的“英雄”,其实是第一个跪下的“懦夫”吗?
“不见。”我闭上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爷!”
“就说我死了。不,就说钱谦益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个畜生。让她走。”
“晚了。”
一个清冷、沙哑,却依旧决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猛地睁开眼。
柳如是就站在那里。
她不再是秦淮河上那个顾盼生辉、裙裾飞扬的“河东君”。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她瘦了太多,原本丰润的脸颊此刻只剩下巴掌大小,显得那双眼睛大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曾有过星辰,有过烈火。
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不,不是我。
是我的额头,和我脑后那根……油光发亮的,丑陋的,金钱鼠尾。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看到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然后是肩膀,最后是全身。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泪水。
只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污秽之物的……幻灭。
“如是……”我艰难地开口,喉咙里仿佛堵了一万斤沙子,“你……你听我……”
“呵。”
她笑了。
那笑声,比哭声更难听,像是一把钝刀在割。
“钱谦益。”她缓缓地,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钱忠想拦,被她一把推开。
她走到我面前,离我只有三尺。她仰起头,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柳如是,在常熟变卖了‘绛云楼’。”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我柳如是,在运河上,跪求那些曾经的‘门生’,只为换一张能进京的船票。”
“我柳如是,到了北京,住最破的客栈,吃最粗的米,把所有的钱,都送给了那些……我曾经最看不起的,满清的鹰犬。”
她每说一句,我就后退一步。
“我以为……”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泪水终于决堤,“我以为我的牧斋,我的钱受之,他是在劫难逃!他是被逼的!他是宁死不屈的!”
“我来救你……”
她猛地指着我的头发,发出了近乎凄厉的尖叫:
“我就是来救这个的吗?!啊?!!”
“我就是来救一个……剃了发,易了服,准备在新朝……平步青云的……钱、大、人?!”
“如是!!”我大吼一声,试图抓住她的手腕。
“别碰我!”
她猛地甩开我,力气之大,让我一个踉跄。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拼命地在自己衣服上擦拭刚才被我碰过的地方。
“脏。”
她看着我,吐出了一个字。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可以忍受天下人的唾骂,我可以忍受洪承畴的鄙夷,我甚至可以忍受多尔衮的羞辱。
唯独她。
她一个字,就足以将我凌迟。
“你走。”我转过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我当然要走。”她惨笑着,“我柳如是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傻子。我倾尽所有,就是为了亲眼看看……我爱的男人,是怎么变成一条狗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豆荷包,那是我(原主)送给她的定情之物。
她没有扔,没有砸。
她只是轻轻地,放在了我的桌案上。
“‘水太冷了’……”她低声重复着我在南京说的话。
“钱谦益,你错了。”
她走到门口,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哀和……怜悯。
“水,一点都不冷。”
“冷的是你的人心。”
门,被关上了。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不是跪她,我是跪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我”。
“忍辱负重……”我抓着桌角,指甲断裂,鲜血直流,“这就是……代价吗?”
我以为我牺牲的是“名声”。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我真正牺牲的,是“灵魂”。
“老爷……老爷您振作点……”钱忠哭着来扶我。
“滚!都滚!”
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空旷的房间里咆哮。
我抓起桌上的那个红豆荷包,想要将它捏碎,可我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我彻底崩溃,意志即将消散的边缘——
“砰砰砰!”
府邸的大门被砸得震天响。
不是柳如是。
是更急,更暴力的声音。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老……老爷!不好了!”
“宫里……宫里来人了!”
“是摄政王(多尔衮)的传旨太监……说……说摄政王,现在就要在紫禁城……召见您!”
我猛地回头。
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中的血丝却瞬间凝固。
柳如是的“情”,和多尔衮的“权”,在这一刻,用最残忍的方式,撞在了一起。
我缓缓站起身,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血和泪。
“钱忠。”
“老奴在。”
“给我……更衣。”
我抓起桌上的官帽,戴在头上,遮住了那丑陋的额头。
“最华丽的那件……朝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