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以少胜多的典型战例
教室里凉爽的空气仿佛一种恩赐,让刚从烈日地狱中挣脱出来的学员们几乎要呻吟出声。颜泽远几乎是扑到离门口最近的空调出风口下面,贪婪地享受着冷风,嘴里嘟囔着:“活过来了……差点就成烤鸭了……”
然而,他这松懈的姿态立刻被那双冰冷的眼睛捕捉到了。
“你!”冯·施特劳斯中校的手指精准地指向颜泽远,“看来站军姿并没有让你学会时刻保持军人仪态。既然你这么喜欢‘凉爽’,就去教室后面,用马步的姿势‘冷静’一下大脑。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颜泽远脸一垮,但在教官毫无感情的目光逼视下,只能苦着脸走到教室后方,老老实实地扎起了马步,成了全班第一个“活教材”。
冯·施特劳斯走到讲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下面正襟危坐、不敢再有丝毫懈怠的学员。
“放松点,学员们。这一堂课,我们不谈枯燥的条令,也不背诵繁琐的规程。”他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但学员们却更加警惕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冷酷的教官突然变得“好说话”,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我们来聊点……你们感兴趣的话题。”他顿了顿,看着下面一张张写满“不信”和“有诈”的脸,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绝对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怎么?没有话题?或者不敢说?”他环视一圈,无人应答。
“既然你们如此谦逊,那么由我来选一个话题。”他直起身,双手背到身后,“我个人非常欣赏的一种战术情境——以少胜多的机甲战。”
这个话题果然瞬间吸引了许多学员的注意力,眼中几乎立刻冒出了光。机甲,几乎是这个时代每个少年梦想的终极武器。
“上个世纪,机甲投入实战的初期,”冯·施特劳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历史的沉凝,“技术粗糙,战术更是稚嫩。各国普遍迷信轻型机甲的机动性和数量优势,认为如同骑兵冲锋,洪流足以淹没一切。重型机甲则因造价高昂、机动迟缓而被视为鸡肋,仅有少数得以列装。”
他踱了一步,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然而,就在那片充斥着喧嚣与混乱的战场上,一位真正的战术大师横空出世。他,是我的曾曾祖父,阿德尔伯特·冯·施特劳斯将军。”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教官低沉的声音和颜泽远在后排微微颤抖的呼吸声。王凛和其他人都被吸引了,他们没想到这位冷酷教官竟然会讲述自己祖先的传奇。
“他麾下最初只有一支小型混编部队,核心是几台当时被嘲笑的、笨重的早期重型机甲‘堡垒’,以及数量有限的轻型侦察机甲。而他的对手,往往是数倍于己、清一色轻装的敌军。”
“所有人都不看好他,认为重型机甲在广阔战场上毫无用处。但他却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重型机甲无与伦比的防御力、持续火力和心理威慑力。”
冯·施特劳斯中校的手指在虚拟战术板上快速划动,勾勒出简单的战场示意图。
“他的经典战法,并非硬碰硬。而是利用地形——狭窄的山谷、废弃的城市废墟、泥泞的沼泽——这些能极大限制轻型机甲机动性的地方,逼迫对手进入他精心选择的决战区域。”
“他的重型机甲如同移动的钢铁要塞,占据关键隘口,承受并吸引绝大部分火力。而数量稀少的轻型机甲,则被他用作真正的致命匕首——并非正面冲击,而是利用重装队友创造的混乱和吸引,进行超短距突袭、侧翼骚扰、甚至伪装溃败引诱敌人进入火力陷阱。”
“他极其注重情报和电子战,甚至在当时技术条件下,就开创性地运用了有限的战场信息屏蔽和欺骗战术。他的敌人往往在发现自己陷入绝境时,才惊觉数量优势在狭窄地域根本无法展开,而对方的‘笨重’铁疙瘩,却成了无法逾越的死亡之墙。”
教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屡次以极其微小的代价,击溃甚至全歼数倍于己的敌人。他用战绩向世界证明了,机甲战的精髓不在于机甲的数量或单一性能,而在于这里——”
他再次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在于指挥官的头脑、对资源的极致运用、出其不意的战术,以及……敢于在绝境中寻找甚至创造战机的非凡勇气。”
他停下讲述,目光再次扫过全班,最后定格在扎着马步、汗流浃背却听得入神的颜泽远身上。
“所以,学员颜泽远,”他突然发问,“从这段历史中,你‘冷却’下来的大脑想到了什么?如果你是指挥官,拥有少量重型机甲和少量轻型机甲,面对三倍于你的纯轻型机甲部队在平原追击,你会怎么做?”
颜泽远一愣,憋红了脸,努力思考着。
王凛也下意识地沉浸在这个战术难题中。这位冯·施特劳斯教官的教学方式果然与众不同,他用一个传奇故事,将一个深刻的战术思想,冰冷而强硬地烙印进了每个学员的脑海里。他不仅仅是在教历史,更是在传授一种思维模式——一种属于冯·施特劳斯家族的、以智慧和意志以弱胜强的铁血思维。
颜泽远的脸憋得更红了,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他张了张嘴,试图组织语言,但刚才的体力消耗和骤然被提问的紧张,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可行的方案。
冯·施特劳斯中校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失望,但并没有动怒,只是冷冷地道:“看来你的大脑还需要更多的‘冷却’和思考。继续保持姿势,仔细听。”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最终,落在了王凛身上。
“学员王凛。”他的声音平稳无波,“你来回答。同样的情境:你,少量重装机甲,少量轻装机甲,平原被三倍于你的纯轻装敌军追击。你的战术部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凛身上。大家都知道他是王逸霆的儿子,是东洲未来的“少帅”,此刻他的回答,不仅关乎个人,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东洲年轻一代军官的思维水准。
王凛站起身,身姿挺拔,目光沉静。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沉思了几秒,似乎在快速推演。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报告教官,”王凛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如果是我,我不会选择在平原被动防御或仓促接战。那会将我方重装机甲的机动劣势和敌方轻装的数量优势无限放大。”
冯·施特劳斯面无表情,但眼神专注了一分。
“我的核心思路是:制造混乱,分化敌军,创造非对称战斗环境。”
他语速加快,显然思路已经理顺:“首先,我会命令所有轻型机甲,立刻向两侧以及后方散开,并非撤退,而是进行高速机动扰袭。它们的目标不是歼灭,而是不惜一切代价,用骚扰性射击、投放烟雾弹、甚至假装通讯中断制造恐慌,迟滞敌军最前锋部队的推进速度,并尽可能地将敌军的追击队伍拉长,破坏其整体阵型。”
这个开头就让一些学员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完全放弃轻型机甲的正面对抗能力?只用来骚扰?
王凛继续道:“与此同时,我率领的重装机甲部队,不会原地固守,也不会向后撤退。我们会以最高速度,反向冲锋!”
“反向冲锋?”下面有学员忍不住低呼。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是的,反向冲锋。”王凛语气坚定,“但不是冲向敌军主力,而是瞄准敌军因为被我轻装机甲扰袭而可能出现的、阵型脱节的那一个‘点’!利用重装机甲的突击能力和防护力,像一颗烧红的钉子一样,狠狠凿穿那个点!”
他用手在虚空中做出一个凿穿的动作:“我们的目的不是歼灭,而是撕裂!将敌军漫长的追击队伍一切为二!甚至切为更多段!”
冯·施特劳斯中校环抱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讲台上轻轻敲击着,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王凛越说思路越清晰:“一旦撕裂成功,敌军前队与后队失去即时联系和支援,必然会陷入短暂的混乱和指挥失调。此时,我原本负责扰袭的轻型机甲立刻转变角色,集中全部火力,配合一部分重装机甲,围歼被孤立出来的、敌军队伍最前端的那一小部分!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的瞬间优势!”
“而剩余的重装机甲,则要立刻转身,构筑简易防御阵线,阻挡后方敌军主力的救援路线!利用重装的优势,哪怕只是短暂阻挡,为前方围歼创造时间。”
“完成对前端的快速歼灭后,全体部队不做停留,利用敌军整体陷入混乱和指挥迟疑的时间窗口,立刻脱离战场,向预定撤退点转移。如果时机把握得好,我们甚至可以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成功脱身,并让他们付出前锋被吃的代价。”
王凛说完,微微吸了口气,看向教官:“报告教官,我的回答完毕。”
教室里一片寂静。
这个计划大胆、冒险,甚至有些疯狂!它完全颠覆了常规的防御思维,将极致的机动骚扰与极致的重装突击结合,在动态中寻找战机,充满了攻击性。
颜泽远在后面扎着马步,嘴巴都微微张开了。
冯·施特劳斯中校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他仔细地打量着王凛,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位将军之子。
“有意思...”他用极低的声音自语了一句,然后缓缓点头。
“很大胆的构想,学员王凛。”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细听之下,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绝对冰冷,“你摒弃了固守待援的被动思维,也没有选择看似稳妥的撤退,而是选择了最危险,但也可能收益最高的主动反击和切割战术。你对轻型机甲的使用方式很特别,不是作为辅助,而是作为塑造战场的关键工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你的计划成功依赖于几个极其苛刻的条件:轻型机甲扰袭的有效性、对敌军阵型薄弱点的精准判断、重装机甲突击时机的把握、以及最后撤离的果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点点近乎赞赏的神色,“这确实体现了一种……打破常规的战术想象力。这比墨守成规更有价值。你的回答,不错。”
这是这位严厉的德吉利教官第一次给出带有肯定意味的评价,虽然依旧克制。
他再次看向颜泽远:“现在,你可以回到座位上了。希望你能从你同伴的回答中得到一些‘冷却’之外的启发。”
颜泽远如蒙大赦,龇牙咧嘴地揉着发酸的大腿坐了回去,偷偷对王凛竖了个大拇指。
冯·施特劳斯中校敲了敲讲台:“王凛学员的构想,虽然理想化,但核心思想值得思考:永远不要被动地接受敌人强加于你的战斗模式。这是冯·施特劳斯家族战术思想的精髓之一。”
“现在,打开你们的战术板,我们将以此为例,深入分析平原遭遇战中,兵力劣势一方的可选策略及风险……”
一堂课下来,所有学员都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这位教官用最严酷的体能下马威和最烧脑的战术推演,成功地让他们明白,东洲军官学校的生涯,绝不会轻松。而王凛,也凭借这次回答,在这位苛刻的教官心中,留下了第一个深刻的、与众不同的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