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宿舍区的宁静，也宣告了王凛和他的伙伴们军校生涯的真正开始。他们迅速换上刚刚领到的作训服，以最快速度冲向集合地点。

　　当他们气喘吁吁却又努力保持着军姿站定在训练场上时，发现昨天瞥见的那个高个子白人军官，已经如同一尊雕塑般屹立在队列正前方。他身着笔挺的深色顾问制服，肩章闪亮，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这群刚刚入伍、还带着几分青涩和散漫的新学员。

　　整个操场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晨风吹过旗杆的细微声响。

　　那白人军官向前迈出一步，皮鞋敲击地面发出清晰而冷硬的声响。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似乎无意地在王凛等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早上好，学员们！”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尽管大部分学员听不懂这句德语。

　　他稍作停顿，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出的这种略带压迫感的寂静，随后改用略带口音但异常清晰、语法严谨的东洲官话：

　　“从今天起，直到你们从这里合格毕业，或者……被淘汰滚蛋为止。由我，以及我的同僚，负责你们的军事基础、战术指挥及队列操典训练。”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锤击一样砸在学员们的心上。

　　“我是马克西米利安·冯·施特劳斯中校。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施特劳斯教官’，或者‘长官’。”

　　“冯·施特劳斯”这个姓氏本身就带着一种冷硬的德吉利式风格，而“冯”这个贵族前缀，更为其增添了几分旧大陆的威严与距离感。

　　他双手背在身后，开始以均匀的步伐在队列前踱步，审视着每一张面孔。

　　“在我的课堂上，只有三条规则：绝对服从、极致精确、以及永不质疑。”

　　“你们在这里学到的每一个动作，每一项条例，都不是无用的摆设。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在战场上，让你活下去，让你的战友活下去，并且高效地完成使命。任何懈怠、任何马虎、任何自以为是的‘创新’，都是在玩弄你自己和同伴的生命。”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王凛，似乎想从这位将军之子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是桀骜不驯？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但王凛只是目视前方，表情平静，身姿挺拔，看不出任何情绪。

　　冯·施特劳斯中校似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随即移开目光。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的父辈声名显赫，”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意有所指，“但在这里，在我的训练场上，你们的身份只有一个：菜鸟学员！你们过去的任何光环或污点，在这里都毫无意义。你们唯一的价值，将由你们的考核成绩、你们的纪律性、以及你们最终展现出的军事素养来决定！”

　　“忘记你们的家世，忘记你们的特权观念。在这里，你们将从零开始。而我，将确保这个过程……足够深刻。”

　　他停下脚步，再次面向整个队列。

　　“现在，全体都有！军姿站立！让我看看，东洲未来军官的脊梁，是否像你们父辈期望的那样硬朗！”

　　阳光逐渐变得炙热，训练场上，一群年轻人在一位德吉利军事顾问冷峻的目光下，开始了他们踏入军旅生涯的第一课。王凛能感觉到，这位冯·施特劳斯中校，将会是他们军校生活中一个极其重要且严酷的挑战。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绷得更直，目光更加坚定。

　　烈日如同巨大的熔炉，将训练场上的每一寸土地都烤得滚烫。汗水从王凛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炙热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消失。他身边的颜泽远、赵逸辰等人也同样如此，作训服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时间仿佛被这酷热拉长了。其他中队的新学员已经在教官的带领下，陆续前往教室开始学习条令条例或军事理论，只有他们这一队，依旧像钉子一样被“钉”在毫无遮拦的操场上，接受着冯·施特劳斯中校那冰冷目光的炙烤。

　　这种对比本身就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偶尔有别的队伍经过，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一瞥，更让队列中的一些学员感到焦躁和一丝屈辱。

　　“这洋鬼子到底想干什么？把我们当木头桩子吗？”商震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只有旁边的赵逸辰能听见。

　　“闭嘴，”赵逸辰低声呵斥，“不想被揪出去当典型就忍着。”

　　冯·施特劳斯中校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点小骚动，或者说他听到了但根本不屑一顾。他依旧如同精确的钟摆一样，在队列前来回踱步，偶尔会停在某个学员面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毫不客气地纠正其微微松懈的肩膀或有些弯曲的膝盖。

　　“挺直！你的脊梁里没有骨头吗？”他的批评冰冷而直接，不留情面。

　　终于，当太阳升到最高点，地面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时，队列中一个身材略显胖硕的学员，脸色突然变得煞白，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去——他中暑晕倒了。

　　旁边的学员一阵骚动，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

　　“站住！”冯·施特劳斯中校的声音如同鞭子一样抽了过来，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动作。“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移动分毫！”

　　他冷漠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学员，对旁边待命的医务兵挥了下手。两名医务兵立刻上前，熟练地将那名学员抬了下去。

　　整个过程，冯·施特劳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只是搬走了一件碍事的物品。

　　他重新面向鸦雀无声的队列，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一张张被汗水、疲惫和一丝恐惧笼罩的年轻面孔。

　　“感到困惑吗？学员们”他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们一定在想，为什么别人可以去凉爽的教室学习知识，而你们却要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样浪费时间和体力。”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一次，在王凛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告诉我，你们来到东洲军官学校，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些写在书本上的死板条文？为了听那些老掉牙的战例分析？”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不！那些东西固然重要，但它们不是基石！”

　　“军人首先需要学习的，不是如何开枪，不是如何计算弹道，甚至不是如何指挥！”他的手指猛地指向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又指向每个人的心脏位置，“而是这里，和这里！”

　　“是钢铁般的意志！是绝对的纪律性！是对命令本能般的服从！是在任何极端环境下，都能保持冷静和坚韧的神经！”

　　“没有这些，再渊博的理论知识，再精妙的战术构思，都不过是沙土上的城堡，一击即溃！你们的身体会疲惫，会痛苦，会向你们的大脑发出放弃的信号。而你们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用你们的意志，压倒这些软弱的本能！”

　　他走到王凛面前，距离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热气和汗味。

　　“你，学员王凛。”他直接点出了名字，“告诉我，在你身体即将达到极限的时候，支撑你没有倒下的，是什么？”

　　王凛目光平视前方，尽管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但他还是用尽全力，让声音保持稳定和清晰：“报告教官！是尊严，还有责任！”

　　他下意识地用上了对方可能更熟悉的词汇。

　　冯·施特劳斯中校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光，但那严厉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很好。”他后退一步，面向全体，“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种用意志对抗肉体极限的感觉！这，才是你们军旅生涯，乃至未来战场上，最基础、也是最可靠的武器！”

　　“今天这堂课，叫做‘认识你自己’——认识你意志的边界，然后，突破它！”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去教室。我希望你们带着这堂课的体会，去学习接下来的理论知识。解散！”

　　说完，他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向阴凉处，留下身后一群几乎虚脱，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些不一样东西的年轻学员们。

　　王凛缓缓地放松了几乎僵直的身体，和颜泽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被激发出的锐气。这位冯·施特劳斯教官的教学方式残酷而直接，但却直指核心。他们隐隐感觉到，这位来自德吉利的顾问，将要教给他们的，远不止是军事技能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