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楼出来,天色越发昏暗,暗红色的太阳彻底沉了下去,街道两旁的房屋里开始亮起零星的烛火——那是幽魂们点燃的虚拟火焰,用来映照自己生前的模样。
一个背着大木箱的年轻货郎哼着小调,慢悠悠地走在街对面,箱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拨浪鼓、糖画、胭脂盒……他的步伐轻快,灵体是半透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息。
“小丁?”苏晴认出了他——老陈说过,镇里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小丁,灾变时才十六岁,背着箱子跑了大半个镇子,想叫醒大家,最后……
“客官要点什么?”小丁转过身,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这儿有新到的胭脂,颜色正得很,还有小孩子玩的泥哨,吹起来可响了!”
他的箱子里琳琅满目,甚至还有几样西洋玩意儿——一个玻璃万花筒,转动时能看到彩色的光斑。
“你这箱子里,什么都有啊。”林飒拿起万花筒,对着光看了看,“灾变那天,你在干什么?”
小丁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灿烂:“那天我背着箱子去给阿月姐姐送胭脂,她要出嫁了嘛。走到半路,看到好多黑影往槐树下跑,还听到有人喊‘血祭’……我害怕,就往回跑,想告诉大家,可是……”他低下头,声音哽咽,“没人信我,都说我是小孩子瞎说。”
张玉龙注意到,他的箱子底层露出一角布料,是瑞蚨祥的绸缎,上面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你最后到了哪里?”
“槐树下……”小丁的声音很轻,“我看到好多人被绑在槐树上,那个买朱砂的商人站在上面,念着听不懂的咒语……阿月姐姐也在,她穿着嫁衣,被绑在最中间……”
周明的眼镜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检测到强烈怨念共鸣!】。小丁的灵体开始波动,箱子里的小玩意儿纷纷掉落,变成灰烬。
“别碰他!”张玉龙大喊,长明灯的火苗暴涨,“他的执念是‘被相信’!”
苏晴立刻拿出往生钱,点燃了一串:“小丁,我们相信你,你说得都是真的。你做得很好,已经尽力了。”
往生钱燃烧的青烟中,小丁的灵体渐渐稳定下来,掉落的小玩意儿又重新出现在箱子里。“真的吗?”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们相信我?”
“相信。”四人异口同声。
小丁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太好了!”他背起箱子,“我要去告诉大家,有人相信我了!”他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哼着的小调变得轻快起来,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的烛火里。
随着深入镇中心,老槐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棵树足有十几米高,树干粗壮得需要五人合抱,树皮开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最诡异的是它的枝叶,漆黑如墨,即使在无风的夜晚,也在不停地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树下围着一圈石栏,栏上刻满了模糊的符文,大多已经被侵蚀得看不清。周明的眼镜显示,这里的怨念强度已经突破了SS级,灵体数据乱成一团,根本无法解析。
“就是这儿了。”张玉龙握紧镇魂剑,剑身上的符文开始发烫,“老陈说的‘槐夫人’,应该就在树下。”
林飒将破煞符分发给众人:“贴在衣服上,能挡一阵子。周明,你的眼镜能看透树根吗?我总觉得下面不对劲。”
周明调整镜片模式,试图穿透地面,但树根的阴影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不行,干扰太强了。”
突然,一阵女人的笑声从树顶传来,娇媚婉转,却让人头皮发麻。“来了……终于有人来了……”
苏晴的长明灯突然剧烈摇晃,灯芯“噗”地一声灭了。“不好!”她赶紧重新点燃,却发现火苗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百年了……”另一个声音从树根处响起,低沉而怨毒,“你们是来替他们赎罪的吗?”
地面开始震动,老槐树的根须破土而出,像无数条黑色的蛇,朝着四人蔓延过来。张玉龙挥剑斩断一根,断口处流出暗红色的汁液,散发着血腥味。
“赎罪?”林飒将一张破煞符贴在根须上,符纸瞬间燃起金色的火焰,逼退了根须,“当年的人早就死光了,你缠着不放有什么用!”
“死光了?”槐夫人的声音忽远忽近,“我儿子呢?我刚出生的儿子呢?他们也死光了吗?!”
树根突然停止攻击,树身上裂开一道缝隙,里面露出一张女人的脸——苍白,浮肿,眼睛是两个黑洞,怀里抱着一个模糊的婴儿虚影。
“她的执念是孩子。”周明快速分析,“账本上提到
树根的骚动暂时平息,槐夫人的脸隐在树缝里,只有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四人。张玉龙趁机示意大家后退,直到退出树根的攻击范围,才靠在一间破败的宅院墙上喘息。
“她的怨念核心是‘孩子’,”周明扶了扶眼镜,镜片上还残留着树根的阴影,“刚才提到‘刚出生的儿子’,说明灾变时她刚生产,孩子很可能没活下来。”
苏晴重新点亮长明灯,绿色的火苗慢慢变回昏黄,她从背包里掏出安神露,往灯芯上滴了两滴:“老陈说过,镇里有个接生婆刘妈,一辈子接生了镇上大半的孩子,灾变时也在槐夫人家里。”
“去找刘妈。”张玉龙握紧镇魂剑,剑身上的符文还在发烫,“她一定知道孩子的事。”
按照老陈描述的方向,四人在镇子西侧找到刘妈的住处。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红布包,里面装着几枚铜钱和一束艾草——这是当年接生婆的记号,据说能保佑产妇平安。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破旧的蓝布褥子,一个老太太的灵体正坐在床边,手里搓着麻线,动作缓慢而机械。
她穿着斜襟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布满皱纹,灵体的颜色比阿月和老赵淡很多,【怨念强度:D级,执念:铜盆】。
“刘妈?”苏晴轻声喊了一声,将长明灯放在桌上,灯光照亮了墙角的一个铜盆——盆沿已经氧化发黑,里面盛着半盆浑浊的水,水面漂浮着几片干枯的艾叶。
刘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像是没看到他们。“生了……又是个大胖小子……”她喃喃自语,手里的麻线突然掉在地上,“不对……血……好多血……”
她的灵体开始颤抖,房间里的温度骤降,长明灯的火苗缩成一团。周明迅速掏出显形喷雾,对着刘妈轻轻一喷——淡蓝色的雾气中,刘妈的灵体变得清晰,她的袖口沾着暗红色的虚拟血迹,表情痛苦而惊恐。
“那天……槐夫人要生了……”刘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去的时候,她疼得厉害,家里只有一个老妈子……生了整整一夜,才把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哭声可响亮了……”
“那孩子后来呢?”张玉龙追问,镇魂剑的银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不知道……”刘妈抱着头,“后半夜,外面突然吵起来,有人喊‘着火了’‘杀人了’……老妈子出去看,就没回来。我抱着孩子想走,槐夫人拉着我不让走,她说‘他们要抢孩子’……”
“谁要抢孩子?”林飒追问,手里的破煞符已经捏皱。
“穿黑衣服的人……”刘妈的声音带着恐惧,“脸上蒙着布,手里拿着刀……他们冲进来说要‘献祭’,把槐夫人绑在槐树上,还抢走了孩子……我躲在柴房里,听到槐夫人喊‘我的儿’……喊得撕心裂肺……”
她突然指向墙角的铜盆:“那是给孩子洗三的盆……我早就备好的艾叶水……还没来得及用……”
铜盆里的浑浊水面突然泛起涟漪,映出模糊的画面: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躺在盆底,被一个黑衣人抱走,消失在槐树林里。
“孩子被带走了?”苏晴的心沉了下去,“那槐夫人……”
“她看到孩子被抢,疯了一样挣扎,”刘妈的声音哽咽,“那些人就……就把她钉在了槐树上,用……用朱砂画了符……”
众人沉默了。原来槐夫人不仅失去了孩子,还被活生生钉死在树上,难怪怨念如此深重。
“谢谢您,刘妈。”张玉龙捡起地上的麻线,轻轻放在刘妈手里,“您已经尽力了。”
刘妈的灵体渐渐平静下来,她拿起麻线继续搓着,嘴里哼起了模糊的童谣。离开时,苏晴将一盏新的油灯放在铜盆旁,火苗明亮而温暖——就像当年她为无数产妇点亮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