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白光消散时,四人落脚在阴槐镇的入口。脚下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湿滑冰冷。街道两旁的房屋都是晚清样式的木结构,白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筋,像枯骨般支棱着。大多数门窗都破了洞,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哭泣。
“这地方……比资料里描述的更压抑。”苏晴握紧了手中的长明灯,青铜灯座传来冰凉的触感。灯芯跳动着昏黄的火苗,明明灭灭,勉强照亮身前三步的距离。她手腕上的往生钱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红绳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周明推了推鼻梁上的阴阳眼眼镜,镜片瞬间切换到灵视模式。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原本空荡的街道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半透明的人影,大多穿着百年前的服饰,表情麻木地游荡着。他们的脚大多离地半寸,裙摆或裤脚沾着虚拟的泥水,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灵体密度极高,”周明的声音有些发紧,“而且大多是‘地缚灵’,被束缚在这片区域,无法离开。”他指着街角一个蜷缩的身影,“那个穿短打的小孩,死时应该不超过十岁,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
就在这时,街角一间破败的土地庙传来微弱的烛火。那是镇口唯一亮着光的地方,庙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模糊的人影。
“有人?”林飒摸出两张破煞符攥在手心,“这地方还能住活人?”
四人放轻脚步靠近土地庙,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烟袋油和艾草的气味扑面而来。庙不大,正中央供着磨损严重的土地公石像,石像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细,光线比苏晴的长明灯还要暗。
一个老头坐在石像旁的草堆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头发和胡须都白得像霜,正佝偻着背抽旱烟。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知道他们会来。
“外来的客人?”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坐吧,地上凉,垫点草。”
张玉龙注意到,老头脚边堆着十几个陶土小碗,每个碗里都盛着一点点清水,碗沿沾着些许灰烬。“老先生是?”
“叫我老陈就行。”老头磕了磕烟锅,火星在昏暗中明灭,“守这镇子……快五十年了。”
“守镇子?”苏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除了鬼魂,还有活人?”
老陈笑了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活人?就我一个了。年轻时逃难过来,被这镇子的‘东西’困住,走不了喽。”他指了指地上的陶碗,“这些是给‘街坊们’的,天快亮时,它们会来这儿讨点水喝,跟活人也没啥两样。”
周明的眼镜闪烁着微光,他看到无数灵体的虚影在庙门口徘徊,却没人敢踏进来,仿佛这盏油灯和老头身上有某种他们忌惮的东西。“您不怕它们?”
“怕啥?”老陈往油灯里添了点油,“它们大多是可怜人。百年前那场灾,全镇上下几百口,一夜之间全没了。死得冤,怨气重,才被困在这儿。我给它们添点水,烧点纸,它们也不害我。”他顿了顿,指了指庙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真正可怕的,是那棵树下的‘东西’。”
从土地庙出来,四人沿着主街往里走。越靠近镇中心,空气越发阴冷,长明灯的火苗缩成了黄豆大小。街道两旁的房屋渐渐变得整齐些,甚至能看到几家挂着褪色招牌的店铺——“瑞蚨祥布庄”“老记银楼”,门口的木质柜台积着厚厚的灰尘,玻璃柜里空无一物。
“吱呀——”旁边一间布庄的门突然开了道缝,一缕暗红色的光线从缝里漏出来。
林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摸出破煞符贴在掌心,轻轻推开门。
布庄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绸缎,大多已经泛黄,但仍能看出当年的华贵。正中央的架子上,挂着一件鲜红的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图案在昏暗里泛着诡异的光。一个穿着青色旗袍的女子背对着门口,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一块红绸上绣着什么。
“谁?”女子的声音很轻柔,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她缓缓转过身,周明的眼镜瞬间捕捉到她的灵体数据——【怨念强度:A级,执念:嫁衣】。
女子的脸很白,嘴唇却红得像血,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她手里的红绸上,绣的不是龙凤呈祥,而是无数扭曲的人脸,每一张都在无声地哀嚎。
“阿月姑娘?”老陈的话突然浮现在张玉龙脑海里——出发前,老陈提过,百年前镇里最有名的绣娘叫阿月,灾变前一天本该嫁给镇上的富商之子,结果……
“我的嫁衣……还没绣完呢。”阿月的目光落在苏晴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手腕上的往生钱串,“你身上有‘活气’,帮我个忙好不好?”
苏晴握紧长明灯,灯苗猛地跳了一下:“什么忙?”
“帮我穿嫁衣。”阿月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没人帮我穿,他就不会来接我了……”
张玉龙注意到,嫁衣的领口处有暗红色的污渍,像是早已干涸的血迹。他想起老陈的话:灾变当晚,阿月的未婚夫一家被灭门,她穿着未绣完的嫁衣,在布庄里用绣花针自尽了,针脚密密麻麻扎满了心口。
“她的执念在‘完成婚礼’。”周明低声说,镜片上的数据流飞快滚动,“强行驱散可能会激化怨念,不如……”
林飒突然灵机一动,指着那件嫁衣:“绣娘的手艺真好,这凤凰绣得跟活的一样。不过……我听说新娘的嫁衣得由闺蜜帮忙穿才吉利,我来帮你?”她故意提高了声音,“不过穿之前,得先把这丝线换了,你看这人脸绣的,多不吉利。”
阿月的动作顿住了,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不吉利……吗?”她低头看着绣架上的红绸,那些人脸的哀嚎似乎更清晰了。
苏晴立刻附和:“是啊,大喜的日子,该绣些鸳鸯牡丹才对。我这里有带来的丝线,颜色很正,你看?”她从背包里掏出备用的绣线——那是出发前特意准备的,本想用来修补衣物,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阿月的目光落在五彩的丝线上,手指微微颤抖。“鸳鸯……牡丹……”她喃喃自语,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黑气淡了些。
趁她分神,张玉龙悄悄绕到绣架后,看到架子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婚书,上面的字迹被血渍糊住了,只能看清“天作之合”四个字。他轻轻抽出婚书,用长明灯的火苗小心地燎了燎边角——不是要烧毁,而是用阳气激活上面的残留气息。
“你看,婚书还在呢。”张玉龙将婚书递过去,“他肯定会来接你的,先把嫁衣绣得漂漂亮亮的。”
阿月接过婚书,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数记忆碎片在她周围闪现——烛火下的刺绣、梳妆台的铜镜、未婚夫送的珠钗……还有灾变当晚,满门的鲜血和惨叫声。
“啊——!”她抱着头尖叫,红绸上的人脸开始扭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浮现的鸳鸯图案。
“快走!”张玉龙拉了苏晴一把,“她在释放怨念,等会儿就好了。”
四人退出布庄时,身后传来轻柔的绣花声。林飒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件红嫁衣上,凤凰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真的要展翅飞走。
离开布庄,主街旁出现一条岔路,路口挂着“老记银楼”的招牌,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像是有人在打银器。
“这时候还有人打银器?”苏晴有些疑惑,长明灯的火苗指向银楼,像是在示意什么。
推开门,一股金属氧化的气味扑面而来。银楼的柜台后,一个穿着短褂的老头正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小锤,敲打一块烧得通红的银坯。他的头发灰白,脸上沾着烟灰,动作却很熟练,每一次敲打都精准有力。
“老赵师傅?”张玉龙试探着喊了一声。老陈提过,镇里的银匠老赵是个出了名的倔脾气,灾变前一天,他还在给阿月打制嫁妆银锁。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他的灵体比阿月稳定得多,周身没有明显的黑气,【怨念强度:C级,执念:账本】。
“要打什么?”老赵的声音很闷,像是隔着一层铁皮,“银锁?手镯?还是……殓尸银?”
最后三个字让空气瞬间凝固。殓尸银是放在死者口中的银子,灾变当晚,很多人家来不及准备,老赵却挨家挨户送,最后自己没能脱身。
周明的目光落在柜台后的账本上,那是一本线装的厚册子,封面写着“老记银楼收支账”,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
“我们不打银器,”周明指了指账本,“想看看您的账。”
老赵的动作停了,警惕地看着他:“看账?干什么?我老赵做生意,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不是怀疑您,”张玉龙解释道,“只是想知道,灾变前几天,镇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陌生人来往,或者谁家买了特别多的东西。”
老赵放下小锤,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柜台下的抽屉,拿出账本递给他们。“自己看吧。”
账本上的记录密密麻麻,详细到买一根银丝的钱都记在上面。周明快速翻阅着,突然停在灾变前三天的页面:
“三月十二,王记粮铺赵老板买银锭十两,用途:未知。”
“三月十二,李府管家买殓尸银二十副,用途:备用。”
“三月十三,外地商人马某买走所有库存朱砂,付现银五十两。”
“朱砂?”林飒皱起眉,“银楼卖朱砂干什么?”
老赵在一旁添了柴火,火苗“噼啪”作响:“那商人说要画符用,出的价钱高,我就卖了。现在想来,不对劲啊……他还问我,镇中心那棵老槐树的根,往哪户人家院子里扎得最深。”
张玉龙的心猛地一跳:老槐树的根?他想起阿月嫁衣上的凤凰,那双眼睛似乎正对着镇中心的方向。
“还有这个。”周明指着另一页,“三月初十,阿月姑娘来订做银锁,上面要刻‘百年好合’,但老赵师傅您记的是‘百年恨合’,是笔误吗?”
老赵凑近看了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直不起腰。“不是笔误……”他喘着气说,“那天我看到她未婚夫跟一个陌生女人进了客栈,气不过,就故意刻错了……没想到,成了真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灵体开始变得透明。
“您别自责。”苏晴递过一盏长明灯的火苗,“这不是您的错。”
火苗靠近时,账本上的字迹突然变得清晰,那些被血渍模糊的地方,渐渐显露出一行小字:“三月十四,夜,槐树下有异光,似有黑影聚集。”
这正是灾变的前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