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新生凭证》
窗外的阳光透过高级病房的防紫外线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却失温的光斑。
我,或者说,现在的我——李帅,正凝视着这片光,内心是连日来激烈挣扎后的奇异平静。
跳江的陈子谦已经死了,被江水带走,被警方推定身亡,被所有爱过他、恨过他的人哀悼或释怀。
这几天的卧床静养,让我得以用前所未有的抽离视角,审视这具身体里纠缠的两段人生。
“陈子谦”的人生,是一曲充满遗憾与错误的悲歌,与前妻李雪柔的爱恨纠葛,与张静瑶刚刚萌芽便戛然而止的情缘,还有那被现实压垮的脆弱灵魂……
这一切,都随着飞跃大桥下的滔滔江水,彻底落幕了。
而我,是李帅。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带着对音乐的挚爱和未竟的梦想,意外地在这个世界延续。
既然上天(或者说许丹丹的偏执)给了我第二次机会,一个让“陈子谦”社会性死亡的完美契机,我为何还要执着于过去?
“是的,我不该告诉她们我还活着。”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
我的“复活”,对刚刚开始接受事实、尝试迈步向前的李雪柔和张静瑶而言,不是惊喜,是更残酷的撕裂。
对于公众,那更将是一场无法收场的闹剧。
“陈子谦”的悲剧,就让它停留在那里,成为一些人记忆中的定格,也成为我彻底重生的基石。
房门被轻轻推开,
许丹丹端着温水走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柔软的浅色衣裙,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丹丹,”
我开口,声音因许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但语气是一种我自己都未曾听过的、
沉淀后的坚定:“帮我一个忙。”
“你说。”她几乎是立刻回应,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为我赴汤蹈火。
“帮我用一个合理、合法的方式,办理一个全新的身份。名字,就叫李帅。”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属于‘李帅’的中guo籍身份。”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跳江自杀的陈子谦了。”
许丹丹整个人明显顿住了,那双总是盛满爱慕光芒的眼睛,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我清晰地看到巨大的惊愕在她瞳孔中放大,她似乎完全没预料到我会提出这样一个彻底告别过去的请求。
紧接着,那惊愕如同潮水般退去,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烟花在她眼底炸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明媚的弧度。
这多种情绪在她脸上快速交替、融合,最终沉淀为一种带着强烈满足感和兴奋的坚定。
她向前一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握住我没有端水杯的那只手,她的手心微凉,却带着激动的颤抖:“好!李帅……”
“这个名字真好!比陈子谦更响亮,更配得上现在的你!”
她紧紧攥着我的手,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她的力量和决心传递给我:“交给我!我爸爸在这方面有很多可靠的‘朋友’。”
“可以安排成海外归国的人才引进,或者……”
“早年失散、最近才寻回的身份。”
“办法多的是,保证天衣无缝,让你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成为李帅!”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能为心爱之人扫平一切障碍的骄傲和笃定。
我点了点头,没有抽回手,只是平静地回应:“谢谢。越快越好。”
“我立刻就去安排!”她几乎是雀跃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灿烂得炫目。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
望着窗外,目光似乎穿越了高楼大厦,投向了未知的远方。
一条命,
两次人生。
这一次,我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只为音乐而活。
身份证件可以更新,过往可以埋葬,但我灵魂深处对音乐的挚爱与天赋,是穿越两个世界都无法磨灭的本能。
几天过去———
阳光透过百叶窗,
暖洋洋地洒在我脸上。
我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边睡着的许丹丹。
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柔,手里还松松地攥着一本翻开的康复护理手册。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她了。
我稍微动了一下,想给她披件衣服,她却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立刻惊醒了。
“啊!你醒啦!”她瞬间坐直,眼睛亮晶晶的,睡意全无,只剩下满满的关切。
“感觉怎么样?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欢快的小溪流,叮叮咚咚地涌过来,让我忍不住笑了。
“没事,感觉很好。”我的声音比前几天又有力了不少。
“就是看你睡着了,想给你盖点东西,吵醒你了。”
“哎呀,我没事!”她摆摆手,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
“就是看着看着书,不知道怎么睡着了,你才最重要!”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露出放心的笑容:“嗯,体温正常。”
这样的接触,她做得无比自然,带着纯粹的关心,让我生不出半点反感。
每天的康复训练是最难熬的。
肌肉的酸疼,关节的僵硬,还有那种使不上劲的无力感,常常让我感到沮丧。
但许丹丹总是最有耐心的那个啦啦队员:“帅哥加油!哇!今天这只手能举得更高了!太棒了!”
她会在旁边兴奋地给我鼓劲,拿着手机不停地拍:“我要记录下来,等你完全好了,给你看你的进步有多大!”
物理治疗师安娜都被她逗笑了:“许小姐,李先生恢复得这么快,你的鼓励功不可没。”
许丹丹就会特别骄傲地扬起下巴,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那当然!我们家李帅最厉害了!”
她说的“我们家”,带着一种天真,像小孩子宣布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并不让人讨厌,只觉得她直率得可爱。
她对我生活上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快来尝尝这个汤,我跟着营养师学的,煲了四个小时呢!”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保温盅,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尝尝嘛,看合不合口味?不好喝我下次再调整!”
我喝了一口,温暖鲜美的汤汁滑入胃里,非常舒服。
“很好喝。”我由衷地说。
“真的吗?太好了!”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仿佛得到了最高的奖赏。
“那你多喝点!锅里还有!你要多补充营养才能好得快!”
她看着我喝汤,双手托着腮,眼神专注又满足,喃喃自语:“看着你一点点好起来,真好……”
这样的瞬间太多了。
她会笨拙地学着给我按摩放松肌肉,会因为我多吃了一口饭而开心半天,会在我夜里因为酸疼睡不着时,抱着枕头跑来陪我聊天,直到我困倦入睡。
她从不提任何让我感到压力的话题,不提过去,不提未来,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就缩小到了这间病房,聚焦在我一个人身上。
她的喜欢,热烈、直接、毫无保留,像初夏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灼人,却充满了生命力。
在她这种全心全意、甚至有点“笨拙”的精心照料下,我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苍白的面色逐渐红润,消瘦的脸颊丰腴起来,最重要的是,力量重新回到了四肢百骸。
连安娜都惊讶地说,我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医学奇迹。
我知道,这奇迹一多半要归功于床边这个女孩。
这天下午,我刚刚完成一组训练,感觉浑身充满了久违的活力。
许丹丹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忽然说:“李帅,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完成训练而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她凑近了些,表情变得有点神秘,又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对了,有样东西,我想给你看看。”
她从一个精致的文件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崭新的卡片,像捧着什么珍宝一样,递到我面前。
“你看!”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雀跃和一点点求表扬的意味:“我说到做到哦!你的新身份!全都办好了!”
我接过来。
那是一张崭新的身份证。
照片上的我,气色已然恢复,眼神沉静,姓名一栏,清晰地印着:李帅。
从此,世上再无陈子谦。
我看着那张身份证,久久没有说话,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有告别过去的怅然,也有面对新生的茫然。
许丹丹似乎有点紧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李帅……”
“你,你不喜欢吗?”
她小声问,带着点不安:“如果你还想用原来的名字,其实也……”
“不。”我打断她,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真心的、释然的笑容。
“很好。李帅……这个名字很好。谢谢你,丹丹。”
“真的,非常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听到我肯定的回答,她立刻松了口气,笑容重新灿烂起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你喜欢就好!太好了!”她开心地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全新的李帅啦!过去的所有不开心,全都忘掉!我们要开始全新的、超级精彩的生活!”
她兴奋地规划着,眼神清澈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等你彻底好了,我们去旅行好不好?去看极光!去潜水!去吃遍全世界的美食!”
“对了,你不是喜欢音乐吗?我们可以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就安心做你喜欢的事情,弹琴,写歌……”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描绘着一幅幅美好的蓝图。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为我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和心力,将我拉出了死亡的深渊,给了我一个全新的名字和未来。
她的爱慕,像一张温暖而柔软的网,将我轻轻包裹。
我心里充满了感激。
或许,这真的是上天给我的一次机会,一次彻底告别沉重过去,轻装上阵的机会。
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又看了看身边眼神亮晶晶、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女孩,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说。
手里握着那张崭新的身份证,指尖能感受到卡片边缘的锐利。
李帅。
这个名字,这个身份,像一件量身定做的新衣,合身,却还带着陌生的触感。
许丹丹就站在我面前,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她所有的喜悦和期待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你真的喜欢吗?真的吗?”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像个急于得到肯定答案的孩子。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那一点关于过去的怅惘,忽然就被她这赤诚的热情驱散了。
我用力点点头,把身份证郑重收好,对她笑了笑:“真的喜欢。以后,我就是李帅了。”
“耶!太棒了!”她小小地欢呼一声,脸颊红扑扑的。
“那……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计划下一步了?”
“医生说你再观察几天,指标完全稳定就可以出院了!”
她的兴奋感染了我。
出院。
这两个字意味着真正的开始。
“你想去哪里?”我问她,心情也莫名跟着轻快起来。
“哪里都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但马上又歪着头认真思考起来。
“嗯……首先,要离开这里,彻底换个环境!我们去一个暖和一点、漂亮一点的地方好不好?”
“你身体刚好,需要阳光和好心情!”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我们可以先去南方的海边小城住一段时间,每天散散步,看看海,吃最新鲜的海鲜!”
“然后……”
“然后我们可以去欧洲!”
“对!奥地利!”
“你不是喜欢音乐吗?我们去维也纳!站在金色大厅外面听声音也好啊!”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那些地方,那些生活,是我作为“陈子谦”时从未想过,也从未有机会去触碰的。
“听起来……很奢侈。”我实话实说。
之前的我,为生活奔波,为梦想挣扎,从未有过这样“随心所欲”的资格。
“哎呀,这有什么奢侈的!”她摆摆手,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开心最重要!钱……钱不就是用来让自己开心的吗?”
“你放心,这些我都计划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的话语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仿佛世界本该如此简单美好。
这种单纯的热忱,让我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几天后,出院的日子终于到了。
我换下了穿了好几个月的病号服,穿上了许丹丹早就为我准备好的新衣服——
柔软的棉质衬衫和休闲长裤,尺寸恰到好处,站在病房的落地镜前,我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红润,眼神虽然还带着点历经劫难后的沉静,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个苍白虚弱、深陷绝望的陈子谦。
许丹丹围着我转了两圈,眼里满是欣赏和成就感:“哇!李帅,你穿这身真好看!精神多了!”
她很自然地伸出手,帮我理了理其实并不存在的衣领褶皱,动作轻柔而自然。
办理出院手续时,她跑前跑后,和医生护士熟练地沟通、道谢,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我只需要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她,她时不时会回头看我一眼,对我露出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灿烂笑容。
坐进她安排好的车里,当车子缓缓驶离医院大门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洁白的大楼。
它是我重生的地方,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别看了别看了!”许丹丹轻轻拉了我的胳膊一下,语气欢快。
“向前看!新生活开始啦!”
我转回头,对她笑了笑:“好,向前看。”
车子没有回市区,而是直接驶向了机场。
“我们……这就直接走了?”我有些惊讶于她的效率和高效率。
“对呀!趁热打铁!”她笑嘻嘻地说。
“行李我都帮你收拾好托运了哦!”
“都是新买的,保证合身!”
“我们直接飞三亚!”
“先去晒晒太阳,把消毒水的味道彻底晒掉!”
她的行动力总是这么惊人,却又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冲动,让人哭笑不得,又觉得可爱。
抵达机场,她全程挽着我的胳膊,兴致勃勃地给我指路,带我走VIP通道。
她对这一切流程熟悉得很,但却没有丝毫盛气凌人的感觉,反而像是迫不及待要和我分享一切新奇体验的伙伴。
“快看快看!”
“我们的飞机!”
透过候机室的巨大玻璃窗,她指着远处的一架飞机,兴奋地晃着我的手臂:“李帅,你怕坐飞机吗?一会儿要是颠簸你就抓紧我哦!”
我看着她雀跃的侧脸,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仿佛也被她的阳光彻底照亮了。
过去的阴影似乎真的在渐渐淡去,登机后,她细心地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我。
“你坐里面,视野好一点。”她帮我放好随身的小包,又跟空乘要了一条毛毯。
“一会儿冷了就跟我说哦。”
飞机引擎轰鸣,加速,然后脱离地心引力,冲上云霄。
当飞机穿过云层,稳定在万米高空时,窗外是无比壮丽的景象。
翻滚的云海像巨大的白色棉花糖,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耀眼夺目。
我怔怔地看着,感受着这种脱离地面、奔向未知的失重感。
一种崭新的、混合着些许不安和更多期待的情绪,在胸腔里缓缓升起。
“好美啊……”许丹丹也凑过来,脑袋几乎和我靠在一起,看着窗外发出惊叹。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廓。
忽然,她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非常认真地说:
“李帅。”
“嗯?”
“欢迎来到新世界。”
她说着,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足以融化一切的笑容。
我也看着她,看着窗外无垠的蓝天和阳光,终于也由衷地笑了起来。
“嗯。”我点点头。
“新世界很好。”
飞机继续平稳地向前飞行,载着我们,飞向温暖的海岸,飞向一个名为“李帅”的全新未来。
而身边这个女孩,用她毫无保留的热情和爱慕,为我点亮了这新世界的第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