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灼浪焚心》
三亚机场。
许丹丹似乎永远有耗不完的精力,像一阵裹着香风的旋风,不容分说地卷着我向前。
飞机刚落地,温热潮湿的空气还没浸透衣衫,她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开。
带着不容置疑的雀跃:“发什么呆呢!走啦!”
“李帅同学,你的新地图已加载完毕,请速速跟上导游丹丹的步伐!”
我被动地跟着,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噪音。
她时不时会猛地凑近,手机镜头几乎要怼到我脸上:“看这边!给你和新世界的第一站合个影!”
“啧,表情自然点嘛,笑一个又不会怎样!”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换来她一个夸张的赞美:“对嘛!多帅!以后要多笑,这是医嘱,听见没?”
她包办了一切,从机场接送的车到面海的酒店房间,动作麻利得像提前演练过无数次。
“你住这间,我住隔壁,有事敲墙就行,我秒到!”
她插着腰,得意地宣布,眼神亮晶晶地等我夸她安排周到。
我点点头,说谢谢。
她却忽然皱起眉,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是不是又瘦了?不行!从今晚起,投喂计划必须加倍!我说了算!”
吃饭时,她对着菜单指点江山,几乎要把所有招牌菜都点一遍。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得补补。”她指着我对服务员说,语气理所当然。
等菜堆满了桌子,她又把第一块最嫩的鱼肉夹到我碗里,虎着脸:“必须吃完!你看你,下巴尖得都能凿冰了。”
她自己却没吃几口,托着腮看我,仿佛看我吃饭是件更有趣的事。
“好吃吗?合你口味吗?要不要再试试这个?”每一个问题都紧跟着,不给我沉默的空隙。
走在喧闹的夜市,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不是因为拥挤,更像是一种宣示主权。
“跟紧我哦,别走丢了,你这么呆,被人拐跑了我还得去赎你。”
她嘴上嫌弃,手却挽得很紧。
看到什么新奇的小吃或玩意,她会立刻拽我过去,眼睛放光:“这个看起来不错!我们要不要试试?”
不等我回答,她已经付了钱,然后把第一口塞到我嘴里,紧张地观察我的表情:“怎么样?喜欢吗?”
有时,
她的快乐会突然出现一丝裂隙,看到情侣在落日下接吻,她会突然沉默几秒,然后用力晃晃我的胳膊,声音拔高,像是在驱散什么。
“哎呀,也没什么好看的!”
“走,我们去那边喝椰子水!”
“你必须每天补充维生素!”
她的情绪转变得太快,像夏日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点潮湿的痕迹。
深夜,
我站在阳台,海风咸涩。
她总能精准地找到我,像自带雷达,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件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我肩上。
“晚上风大,刚活过来的人能不能有点自觉?”她站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那么张扬的认真。
“李帅,你现在……”
“是真实存在的吧?不是我花钱造的一场梦吧?”
我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钉在我的侧脸上。
不等我回答,她又立刻恢复了那种蛮横的语调,自问自答:“呸呸呸,当然是真的!”
“花了那么多钱救回来的,必须是真的!好了,很晚了,回去睡觉!这是命令!”
她就这样一路吵吵嚷嚷,用无数个问句、命令和不容拒绝的关怀填满了所有时间和空间的缝隙,几乎不让我有独自沉入过去的机会。
第二天。
我们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开着车,车窗大开,咸湿的海风呼啸着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突然把音乐声调得震耳欲聋,是一首节奏明快的流行歌,她跟着大声哼唱,跑调跑得理直气壮。
“李帅!”
她忽然关小音乐,扭过头看我,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两条缝。
“你说,是这里的海好看,还是你跳下去的那条江好看?”
她的问题总是这样突兀,像一把小锥子,冷不丁就扎一下。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说话,胃里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坠感又来了。
“啧,没劲。”她撇撇嘴,重新靠回座椅,脚丫子架在挡风玻璃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我告诉你,”
“肯定是这儿好看。”
“那条破江,黑乎乎的,除了能淹死人,还有什么好?”
这里多好,阳光,沙滩,还有……”她拖长调子,侧过脸,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我依旧沉默。
语言像是卡在了喉咙深处,被某种粘稠的东西包裹着,吐不出来。
“喂,哑巴啦?”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我的胳膊。
“给点反应嘛,本小姐牺牲宝贵的吃喝玩乐时间,陪你在这天涯海角散心,你连个笑脸都舍不得给?”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扯出个表情,但脸部肌肉僵硬得像石膏。“谢谢。”
干巴巴的两个字。
“谢谢?谁要你谢谢!”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坐直了,声音拔高。
“李帅,我要的不是谢谢!我要你活过来!像个人一样活过来!”
会哭,会笑,会跟我吵架的那种!”她的语气激动,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我知道她对我好。
“怎么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像以前那样?”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蛮横的执着:“以前?哪个以前?为李雪柔要死要活的以前,还是对着张静瑶摇尾乞怜的以前?”
她的话像刀子,精准地刮过我心口的旧伤疤:“那些都死了!我现在要的是李帅!是我的李帅!”
“我不是你的。”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生硬,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引擎声。
她盯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似乎微微发红,但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好几秒,她才嗤笑一声,带着点鼻音:“不是吗?你的命是我捞上来的,你的新身份是我给的,你现在吃的住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的?”
“李帅,你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早就打上我许丹丹的烙印了!”
她的话像一记闷棍,砸得我头晕眼花,一种混合着羞耻、愤怒和无力的情绪瞬间淹没了我。
我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住,我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
她似乎被我的反应吓到了,但仅仅是一瞬,她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扬着下巴:“怎么?说实话受不了了?”
“想打我?还是又想去找条江跳一跳?”
我转过头,望着她。
她毫不畏惧地迎上我的目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挑衅,有委屈,有不安,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我们像两只困兽,在狭小的车厢里无声地对峙。
最终,是我先败下阵来。
我颓然地松开了方向盘,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我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是啊,她说的都对。
我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了。
“对不起。”
我听到自己疲惫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点犹豫。
然后,我听见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温柔:
“李帅,我不要你道歉。”
“我只要你……”
“稍微,稍微试着,为我活一下,就那么一下下,行不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像羽毛一样扫过我心尖最软的地方。
三亚的海风带着咸湿的热气扑面而来,黏稠地贴在我的皮肤上。
阳光毒辣,将白色的沙滩晒得滚烫,踩上去能感到一股灼热透过脚底蔓延上来。
海浪哗哗地响着,节奏单调,像我内心那片空洞的回音。
我沉默地走着,脚下的细沙柔软,却承载不住我沉重的步伐。
许丹丹刚才在车里的话,带着哭腔的——“为我活一下”——还像海藻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勒得我一阵阵发紧,又酸又胀。
而许丹丹本人,却好像已经把那场冲突连同车里的闷热一起甩在了身后。
她踢掉凉鞋,赤着脚在沙滩上蹦跳,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发出欢快的惊呼:“哇!沙子好烫!但是好舒服!”
她猛地转身,面向我倒着走,脸上又绽开那种毫无阴霾的、极具侵略性的灿烂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眼眶微红、语气卑微的女孩只是我的错觉。
“喂!帅哥!李帅!”她大声喊着,海风吹乱她的长发和裙摆,阳光在她发丝间跳跃,晃得我眼花。
“你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嘛!”
“好不容易活过来,又来到这么漂亮的地方,笑一个给我看看嘛!”
“就一个!好不好?”
她根本不等我反应,就像个自动导航的快乐机器人,瞬间锁定了新目标,她指着不远处的一排椰林:
“你看那边!”
“有卖椰子的!”
“走走走,渴死了,”
“我请你喝最新鲜的椰子水!”
“必须喝!补充电解质!”
话音未落,她已经蹦跶回来,极其自然地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半拉半拽地拖着我往那边走。
她的手臂温热,力气不小,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活力。
“我告诉你哦,这里的椰子肯定比你在任何地方喝过的都甜!”
她仰着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快同意快夸我”的期待。
“而且必须我请你!”
“庆祝你……呃……”
“庆祝我们李帅同学开启新地图!”
买到椰子,摊主刚砍开一个口子插上吸管,许丹丹就抢宝贝似的接过来,自己没喝,直接递到我嘴边。
眼神灼灼地钉在我脸上:“快,第一口!尝尝!不好喝我找他算账!”
在她那种“你敢说不试试看”的目光逼视下,我只好低头吸了一口。
冰凉的、清甜的汁液滑过喉咙,确实暂时压下了那股从心底冒出来的燥热。
“怎么样怎么样?”她迫不及待地追问,表情紧张得像等待裁判亮分的选手。
“嗯,很甜。”我点点头,实话实说。
“耶!我就说嘛!”她立刻眉开眼笑,仿佛攻克了什么世界难题,成就感爆棚。
她这才拿回椰子,自己大大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发出夸张的感叹。
“哇!太好喝了!帅哥,我们再买两个带回酒店吧?晚上当宵夜!”
她总是这样,用一连串的行动和话语填满所有空隙,像涨潮的海水,不容拒绝地漫过我的沉默,试图冲刷掉一切过去的痕迹。
下午,她兴致勃勃地宣布了“水上项目体验计划”。
“帅哥!我们去玩摩托艇吧!超级刺激的!”
她指着海面上呼啸而过的影子,兴奋地摇晃我的胳膊,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我……”我看着那飞速窜动、激起白色浪花的机器,下意识地想拒绝。
我现在的状态,更像一块需要安静晾晒的海绵,而不是能承受这种激烈冲撞的石头。
“不许拒绝!”她立刻板起脸,故作严肃,伸出食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医生说了,你需要适度运动,恢复机能!”
“玩水是最好的康复训练!我是为你好!”
“走啦走啦!”
她根本不管我的犹豫,直接拉着我去缴费报名。
坐到摩托艇后座,教练简单指导后,许丹丹竟然大手一挥:“我来开!”
她回头冲我喊,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那份恶作剧般的兴奋和隐隐的期待清晰可辨:“抱紧我哦!帅哥!掉下去我可不管!”
下一秒,摩托艇猛地窜了出去,巨大的推背感把我死死按在座位上,咸腥的海风瞬间变得猛烈,像冰冷的鞭子抽在脸上。
我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环住了她纤细而有力的腰。
“哇哈哈!快吧!刺激吧!”她的笑声被风扯碎,又重组,带着肆无忌惮的开心。
她甚至故意扭动方向,让摩托艇在海面上划出惊险的弧线,激起巨大的浪花,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在这种极速和失控的边缘,我发现我竟然无法再思考那些沉重的事情。
本能让我只能紧紧抓住身前这个散发着狂热生命力的女孩,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以及一种久违的、被强行从麻木中拽出的生理性亢奋。
几分钟后,摩托艇慢下来,在海上随波漂浮。
许丹丹回过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笑容却比头顶的太阳还耀眼:“怎么样?是不是把烦恼都甩掉了?!”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点点小得意,还有毫不掩饰的、想要得到我肯定的神情,像一只刚刚完成高难度把戏、等待奖励的大型犬。
我看着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脸,胸口因为刚才的刺激还在微微起伏,我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气。
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嗯。有点意思。”
就这一个小小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和一句简单的认可,让许丹丹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烟花。
她眼睛瞪大,然后猛地爆发出更大的笑声,甚至松开方向盘(摩托艇已熄火),转过身用力抱了我一下,虽然很快放开。
但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狠狠撞了我一下:“哈哈!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走!我们再去玩拖伞!飞上天看看!”
整个下午,她就像个永动机,拖着我尝试各种项目:被快艇拉上天的拖伞、被摔得七荤八素的香蕉船、甚至趴在水面上看那些模糊的珊瑚和小鱼(浮潜)。
她永远冲在最前面,大呼小叫,时不时回头确认我是否跟着,是否安全,是否……
脸上能多一点“活人”的表情。
她的关怀密集得像热带雨林的降水,又带着强势的标签:
“帅哥!防晒霜再涂点!晒伤了我会心疼的!”(说完就直接把防晒霜挤到手心往我胳膊上抹)
“喝水喝水!运动后必须补水!”(冰镇的矿泉水下一秒就塞到我手里)
“累不累?累了我们就休息!不对,你不准累!本小姐还没玩够呢!”
(一边说一边把我按在沙滩椅上,递过来插好吸管的椰子)
晚餐是她提前预定的海边餐厅,露天的座位,脚下是细沙,耳边是海浪。
点菜时,她完全剥夺了我的点菜权,噼里啪啦报出一长串菜名,语速快得像报菜名贯口:“这个,这个,这个龙虾!要最大的!他需要补身体!”
“帅哥你不能吃太油腻?我不管,今天开心,必须吃!”
等菜的时候,她终于安静下来,双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海边的灯光柔和,打在她脸上,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是罕见的、近乎温柔的认真:“李帅,你知不知道,你安静不说话的样子,其实挺帅的。”
没等我消化这句话,她又立刻皱起鼻子,恢复凶巴巴的语气,伸出食指虚点着我:“但是!不准老是沉默!以后要多跟我说话!听到没有!这是任务!”
菜上来了,她忙着给我夹菜,剥虾壳,自己却没吃几口,光顾着盯着我。
“你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后我每天都要监督你吃饭!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这是我的终极目标!”
饭后,
我们沿着夜晚的海滩散步,喧嚣褪去,只剩下海浪永恒的吟唱,许丹丹也安静了下来,默默走在我身边。
忽然,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月光和远处酒店的灯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的表情是少有的、褪去了所有玩笑的认真。
“李帅,”
她轻声说,海风把她的话清晰地送进我耳朵里:“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很多地方是黑的,是冷的。”
“可能还装着……别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神灼灼,像两簇在夜色中燃烧的小火苗,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和毫不掩饰的爱意:
“但是我不怕!”
“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热情!”
“我会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黑暗照亮,把那些冰冷捂热!”
“至于别人……”
她忽然凑近一步,仰起脸,眼睛像浸透了星光的海水,语气带着一丝娇蛮的霸道和无比的自信:
“她们都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在你身边的是我,许丹丹!”
“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好到让你再也想不起那些不开心的事,好到让你觉得,重活这一次,遇到我,是你最大的运气!”
“你信不信?”
她的宣言直接、热烈、甚至有些蛮不讲理,像这热带夜晚的风,温热地包裹住我。
她就那么看着我的眼睛,等待着我的回答,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期待和一丝被我清晰捕捉到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我看着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的脸庞,看着这个用尽全力、近乎鲁莽地想要把我拉出深渊的女孩。
海风吹动她的发丝,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只映着我一个人的、有些茫然无措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