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纵身一跃,她是谁?》
跳江,
是七天前。
而故事的真正开端,却是在这纵身一跃之后。
冰冷的江水如同无数把钝刀,瞬间撕裂了我的意识。
巨大的冲击力和刺骨的寒意让我瞬间窒息,肺部像要炸开一般灼痛。
黑暗、冰冷、无尽的混沌包裹着我,将我拖向深渊。
这一次,比上一次在小河沟里更猛烈,更绝望。
“就这样吧……彻底结束……”
残存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一种扭曲的释然。
然而……
不知在混沌与黑暗中漂浮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和颠簸感试图刺破我沉重的意识。
耳边似乎有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传来。
“……生命体征稳定……但昏迷指数……”
“……必须尽快转移……国内不能留……”
“……小姐的安排……不惜一切代价……”
这些碎片化的词语无法组成连贯的意义,它们像水面的浮光,在我无法思考的大脑浅层一掠而过,随即再次被无边的黑暗和沉寂吞没。
没有梦,没有感知,只有一片虚无。
偶尔,似乎有一双非常轻柔的手,为我擦拭脸颊,动作小心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偶尔,又似乎听到极远处传来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喃喃自语,那声音有些熟悉,却模糊得抓不住。
“……坚持住……子谦……求你……”
……
时间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当我那破碎的意识终于再次尝试凝聚,试图对抗那沉重的黑暗。
一种……
非常干净、甚至略带清冽消毒水味的空气,取代了记忆中江水的腥浊和城市雨夜的湿闷。
还有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像是有人精心摆放了鲜花。
耳边不再是呼啸的风声和江水的咆哮,而是某种精密仪器极有规律的、轻柔的“滴答”声,稳定地敲打着寂静的背景音。
还有……
非常非常轻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规律而绵长,似乎有人长久地守候在一旁。
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焊死般沉重。
想动一动手指,身体却完全不听从指令。
只有那逐渐清晰的环境感知,在无声地告诉我——
这里,
绝不是江底,也不是任何一个我预想中的归宿。
这是哪里?
天堂?地狱?
还是……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地狱会有这样洁净的气息和恒定的温暖吗?
天堂?我这样的人,也配?
这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火星,试图点燃我死寂的内心,却因为太过难以置信和巨大的虚弱,而无法形成真正的情绪波澜。
困惑,是此刻唯一能捕捉到的、极其微弱的意识。
……
不知过去了多久。
那熟悉的、带着哽咽的喃喃自语声再次响起,就在我的床边。
“……七天了呢……”
声音轻柔,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糯,此刻却浸满了浓浓的疲惫和化不开的忧伤。
“……医生说你有轻微自主神经反应了……是好迹象……子谦,你听得见吗?”
她的指尖极其小心地、微微颤抖地触碰了我的手背,一触即分,仿佛怕惊扰到我,又怕这微弱的接触会弄痛我。
“别怕……”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努力注入一丝故作坚强的活力,却更显得让人心疼:“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们在国外了,很安全,最好的私立医院,最好的医生。”
“静瑶姐她们…都还不知道…国内的事情……。”
她的话语略微有些跳跃和混乱,显然情绪激动。
“我那天晚上……一直有让人悄悄跟着你……我怕你出事……我真的好害怕……”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起来:“看到你掉下去……我差点疯了……幸好……幸好我提前安排了水下救援队就在附近待命……他们动作很快……把你捞起来了……”
“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
她吸了吸鼻子,像个小女孩一样:“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雪柔姐、静瑶姐、甚至王飞……”
“我都没说。”
“国内现在……都以为你……那样了……”
“我必须这么做!”
“舆论太可怕了,你的状态也太差了!你需要彻底离开那个环境,需要绝对安静的休养!”
她的语气变得急切,像是在向我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我可能做错了……”
“可能太自作主张……”
等你醒了,要骂我打我都可以……”
“但是子谦……”
“求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卑微的乞求:“先好起来,好不好?”
“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其他的……”
“都不重要……”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几乎要蜷缩起来——如果我能动的话。
那是她的眼泪。
在这句“我只想你好好活着”面前,所有复杂的情感纠葛,似乎都变得简单了。
她在此刻显得无比纯粹——仅仅是源于一份深沉且不顾一切的爱慕与守护。
她不要我身败名裂,不要我痛苦沉沦,她只是单纯地、执拗地,想要我活下来。
寂静的空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女孩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消毒水的味道。
在这片无垠的黑暗里,似乎有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从那个充满哭声和爱意的现实世界垂了下来,轻轻缠绕住了我沉寂的灵魂。
线的另一端,紧紧握在一个女孩手里,她固执地、不惜一切地,正试图将我从冰冷的深渊里,一点点拉回来。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
…………
“今天天气很好呢……”
一个声音。
女性的声音。
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糯,像怕惊扰了什么。
是谁?
声音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混沌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无法将声音与任何清晰的画面或名字对应起来。
记忆是一片浓雾,只有一些模糊的情感碎片沉浮其间——绝望、江水刺骨的冰冷、一种彻底放弃后的虚无。
“医生说你的脑电波比昨天又活跃了一点点……”
她在对谁说话?对我吗?
我试图集中精力,想听清更多,但注意力像握不住的沙,不断滑散。
只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词语:“好事情……厉害……努力……”
指尖传来极其轻微的触感,像羽毛拂过。
有一点凉,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谁的手?
我想动一动手指,给予一点回应,但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我在这具无声的躯壳里,像一个被隔绝在外的灵魂。
“国内……新闻……他们……说好多话……难听……”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愤懑。
她为什么生气?新闻?关于我的吗?那场跳江,果然闹得很大吧……
一阵疲惫袭来,这些思绪太沉重,几乎要将我微弱的意识再次拖回黑暗。
我努力抵抗着。
“没关系!……”
她的声调突然扬了起来,那种近乎盲目的、带着点蛮横的乐观感,猛地刺穿了迷雾。
这个语气……
更熟悉了,一定是我认识的某个人。
是谁?
“我都让律师在处理了!”
“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道歉!”
“我才不怕他们呢!”
律师?处理?道歉?她在为我做这些?
这种不管不顾、带着点大小姐脾气的维护方式……
我认识的人里,有谁会这样?
思绪再次中断。
一阵模糊的脚步声,另一个更冷静的声音进来,和那个女孩低声交谈着。
女孩的语气变得认真,询问着“指标”、“理疗计划”、“按摩手法”、“音乐疗法”……她似乎很上心,在仔细安排着一切。
她到底是谁?
我又为什么在这里?
片刻寂静后…………
一段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开来。
是我的歌。
《从此我遇人不动心》。
听到自己声音的瞬间,一种尖锐的刺痛感攫住了我。
那歌声里的绝望和痛苦,此刻像镜子一样照着我可笑的结局。
“你唱得多好……”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迷恋。
“第一次在大排档见到你的样子……”
“眼睛却像有星星一样……”
大排档?
她去过?
她见过那时的我?
记忆的迷雾翻滚着,却抓不住任何确切的影像。
“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想着……”
“静瑶姐……或者……雪柔姐……”
听到这两个名字,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痛楚清晰传来。
静瑶……雪柔……她们怎么样了?知道我还……活着吗?
这个照顾我的人,提到她们时,语气里那丝微妙的醋意和不服气……
她认识她们?她和她们是什么关系?
“但是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喜欢你,”
“是我自己的事。”
“在我能照顾你,能保护你,这就够了。”
喜欢我?照顾我?保护我?
这种直接、坦率甚至有些霸道的宣告……我几乎能勾勒出说话人扬起下巴的模样。
可我还是想不起来!
她是谁?
“你要快点好起来,”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虔诚的祈愿。
“等你醒了……”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好好的。”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似乎猛地跳了一下,比平时更有力,更突兀。
是一种对这番话的本能反应吗?
我立刻感觉到她屏住了呼吸,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她注意到了?
她在紧张我?
几秒后,一切恢复原样,我听到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不急,我们慢慢来。”
“我有的是时间陪你。”
接着,感觉到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拭过我的脸颊和手指,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珍视。
我能听到她,感受到她细微的关怀和强烈的情绪,却不知道她是谁。
像一个在迷雾中倾听的盲人,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耳朵和皮肤上,拼凑着一个模糊而关键的谜题。
答案似乎就在嘴边,就在记忆的断层之后晃动。
但此刻,它被包裹在温暖的毛巾、执着的低语和那句“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里,成了一个盘旋在苏醒边缘的、最大的未知。
我的意识,像一艘在浓雾中迷失的航船,缓慢地、挣扎着寻找着灯塔的光芒。
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是锚定现实的唯一坐标。
那轻柔的女声,是他混沌世界里唯一的方向。
日复一日,她都会来。
有时是清晨,带着露水般清新的气息和早餐的淡淡香气;
有时是深夜,脚步声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我的梦境——
如果我还有梦的话。
她的低语成了我苏醒的催化剂。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许多事:
“医生说你脑部缺氧时间控制得非常好,神经反应在慢慢恢复呢……”
“子谦,你很棒,真的……”
“国内……”
“还是很闹腾。”
“不过没关系,他们说什么都影响不到我们 here。”
“静瑶姐的公司发了声明,很官方……”
“我看她也不好过。”
提到张静瑶和李雪柔时,她的语气总会带上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同情与一丝不易察觉优越感的微妙情绪。
“我今天去学了新的康复按摩手法,希望不会弄疼你。”
“窗外的栀子花又开了几朵,很香,我摘了一朵放在你床头了,你闻到了吗?”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你不用有压力,真的。”
“就这样看着你,能照顾你,我就很满足了。”
她的爱,热烈、纯粹,甚至带着一种偏执的、不求回报的奉献感,像温暖的潮水包裹着我冰冻的意识。
然而,在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我内心深处的不安却像水底的暗礁,随着意识的清醒愈发凸显。
她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纱。
她的声音熟悉,语气里的某些特质(那种混合着天真与执拗的娇憨)也似曾相识,但记忆的碎片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影像。
某一天,
我的努力终于取得了突破。
我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地动了一下,正握着我的手、低声读着诗集的女声戛然而止。
我清晰地感觉到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的手心瞬间变得冰凉,甚至下意识地想抽离,但最终,更紧地、几乎是痉挛般地握住了我。
那力度,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与恐惧。
“子谦?”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更多的是惊慌而非喜悦:“你……你能听到我,对吗?”
我用尽全部意志力,试图控制眼皮抬起一条缝隙,试图让手指再动一下作为回应。
但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袭来,将我再次拖入黑暗的深渊。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秒,我仿佛听到她极轻、极快地、带着哭腔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别怕……”
“别急着醒……”
我会一直陪着你……”
———
又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
我感觉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在一点点回归,我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阳光的温度,闻到花香,听到窗外遥远的鸟鸣。
以及,她那从未间断的、充满爱意的低语,只是,那低语中,焦虑的成分似乎日益增多。
“王飞哥还在找你…”
“他好像不相信……”
“静瑶姐和雪柔姐……”
“她们好像……”
“慢慢接受了……”
她的话语时常变得犹豫、破碎,像是在筛选能告诉他的信息。
“这样对大家都好,”
“对不对?”
“你需要全新的开始……”
————
又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
今天,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子谦,”
“我今天和主治医生聊了很久。”
“他推荐了一种新的神经刺激疗法,风险很低,但可能对唤醒意识有帮助。”
“我们试试好不好?”
“只要你有一点点反应,哪怕只是动一下手指,我就能知道你真的在好起来……”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的眼帘,带着无限的期待。
我必须回应!
这是我打破沉寂、确认自身存在、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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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中!
集中所有意念于右手的食指!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用尽全部残存的神志,驱使着那仿佛有千斤重的指尖。
动了!
我右手的食指,极其轻微地、但确实无疑地——
弯曲了一下!
“啊——!”
女孩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惊呼,猛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动了!你动了!子谦!你听到我说话了!你听到我了!!”
她语无伦次,抓住我那只手,贴在她泪湿的脸颊上,泣不成声。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她的泪水滚烫。
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洪流。
有成功的喜悦,有与外界的连接终于建立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负疚感和茫然。
她为我付出如此之多,可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太好了……这样真好……”她喃喃自语,语气在狂喜。
我能感觉到,她更加忙碌了。
她与医生护士的交谈变得更加频繁地、更具引导性地向我“灌输”。
“看,”
“今天的夕阳多美。”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等着我们一起去发现呢。”
“忘掉那些不快乐的事吧……”
“音乐——”
“等你好了,”
“你想玩就玩,不想玩就不玩。”
“反正我能养活我们,你开心最重要……”
“以前的事,”
“想不起来没关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的未来……”
她在温柔地、执拗地,试图抹去我的过去,为她所期望的“新生”铺平道路。
我的意识在逐渐清晰,力量在缓慢恢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