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的另一面》
顶层公寓的清晨,
总在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中到来。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苍白的光斑,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
这里像一座被施了静默咒语的玻璃城堡,华丽,安全,也与世隔绝。
李雪柔坐在餐桌旁,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牛奶。
她的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多了几分恍惚的依恋,目光时常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张静瑶的身影。
张静瑶则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利落,穿着剪裁合体的家居服,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黑咖啡。
她快速浏览着邮件,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偶尔蹙眉,偶尔快速回复几句。
但仔细看去,能发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偶尔会盯着屏幕某处失神片刻的疲惫。
她在处理因陈子谦事件引发的、依旧余波未平的公司事务,每一个相关字眼都像细小的针,刺在并未真正愈合的心口上。
“静瑶姐,”
李雪柔的声音很轻,带着怯生生的试探:“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张静瑶从屏幕前抬起头,目光落在李雪柔依旧缠着淡淡忧伤的脸上。
语气放缓了些:“没什么要紧事,你好好休息就行,无聊的话,书房里有书,或者看看电影。”
张静瑶的照顾周到却带着距离,是一种责任式的呵护,而非情感上的亲密无间。
李雪柔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她感到一种微妙的失落。
依赖张静瑶已成为她溺水后抓住的浮木,但她能感觉到,这根浮木本身,也在深水中沉默地下沉。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划破了宁静。
张静瑶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薇。
她拿起手机,走向客厅的落地窗边,接听的声音压得较低,但公寓太过安静,一些碎片化的词语还是隐约传来。
“……嗯,知道了……那边的情况继续盯着……王飞那边?……他还是不肯放弃?”
“随他吧……媒体的风声尽量压下去,尤其是关于她们两人具体下落的猜测……嗯,必要的话,法律途径……”
李雪柔竖起耳朵,心脏微微揪紧。
王飞还在找?媒体还在议论?她们的下落成了猜测?
这些词句让她刚刚平复些许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一种被外界窥视的不安感油然而生。
她看向张静瑶的背影,那背影挺拔,独自承担着外界的风雨,为她隔出了一小片看似安全的港湾。
感激与一种更深的不安交织在一起。
电话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张静瑶挂断电话,转过身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看到李雪柔略显苍白的脸,走过来,语气平静:“一点琐事,都处理好了,别担心。”
她越是轻描淡写,李雪柔内心的疑虑反而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
她真的处理好了吗?
王飞的执拗她是知道的,媒体的疯狂她也见识过。
静瑶姐一个人,真的能挡住所有吗?
下午,张静瑶有个不得不出席的线上董事会短会,进了书房。
李雪柔独自在客厅里,坐立难安。
那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错觉越来越强烈。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张静瑶刚才站立的落地窗边,向下望去。
公寓楼很高,下面的行人和车辆如同蝼蚁。
但就在街对面,一辆黑色的、看似普通的轿车停了很久,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李雪柔的心猛地一跳。
是巧合吗?还是……
她不敢再看,慌忙退回到沙发里,心脏怦怦直跳。
恐惧攫住了她。
她不再是那个只沉浸在悲伤中的小女人,外界的威胁感让她被迫清醒了几分。
她需要做点什么。
她不能完全依赖静瑶姐,她必须知道外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犹豫再三,她终于鼓起勇气,拿起那个张静瑶给她的备用手机。
电量充足,网络畅通。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点开了微博。
热搜榜上,已经没有了陈子谦的名字。
但她在搜索框里,小心翼翼地输入了“陈子谦”三个字。
瞬间,海量的信息涌了出来。
官方通报的新闻下面,是数以万计的评论,大多表达着惋惜和悼念。
但也有不少猜测性、甚至阴谋论的帖子被顶得很高。
【内部消息:陈跳江前公司给他巨大压力,疑似与女高管有染被逼绝路?】
【起底陈子谦复杂情史:前妻助理贴身照顾,现任总裁神秘消失?】
【有人看到王飞还在江边找人,是不是有隐情?警方通报会不会太草率?】
【据说陈的两位‘红颜知己’都被某大佬保护性藏起来了,是不是心虚?】
各种标题像毒刺一样扎进李雪柔的眼睛里。
她手指冰凉,浑身发抖。
那些恶意的揣测,不仅针对子谦,也针对她,针对静瑶姐!
他们把子谦的悲剧扭曲成一场肮脏的桃色纠纷和阴谋!
她看到有人甚至扒出了她以前工作单位的模糊信息,还有张静瑶早年的一些公开照片。
虽然很快被更多悼念的帖子淹没,但这种被暴露在公众视野下任意评判的感觉,让她感到无比的羞辱和恐惧。
她猛地关掉手机,像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原来,静瑶姐面对的,是这样的狂风暴雨。
原来,所谓的“处理好了”,只是将最汹涌的波涛暂时拦在了堤坝之外,但堤坝本身,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冲击。
就在这时,书房的开门声响起。
张静瑶结束了会议走出来,一眼就看到李雪柔惨白的脸和满脸的泪痕,以及被她慌乱扔在沙发上的手机。
张静瑶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目光扫过手机,又回到李雪柔惊慌失措的脸上,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你看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雪柔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对不起……静瑶姐……我只是……害怕……”
张静瑶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安慰她,而是沉默了几秒。
这短暂的沉默让李雪柔更加不安。
“害怕是正常的。”最终,张静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但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些声音,你越在意,它们就越强大。”
她拿起那只手机:“我本来不希望你看这些,就是不希望你被这些无谓的恶意影响。”
“你需要的是静养,是时间。”
李雪柔抬起头,泪眼朦胧:“可是……他们那样说子谦,那样说我们……王飞他……”
“王飞不肯接受现实,那是他的事。”张静瑶打断她,语气略显冷硬。
“至于那些谣言,律师函已经发了几轮,持续的诉讼会让一些人闭嘴。”
“但这需要时间。”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沉默。”
“任何回应,都会成为新的燃料。”
她看着李雪柔,眼神锐利:“你明白吗?我们现在最好的武器,就是消失和沉默。”
李雪柔被她眼中的冷静和决绝震慑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张静瑶的平静之下,藏着的是比她想象中更强大的、甚至是冷酷的力量。
这种力量保护着她,
也……禁锢着她。
“我……我知道了。”李雪柔怯生生地点头。
张静瑶的神色缓和下来,她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李雪柔:“擦擦眼泪。”
“记住,我们活着,并且活得很好,就是对那些恶意最好的反击。”
“其他的,交给我。”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不容置疑,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从未发生。
然而,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完全弥合。
深夜,李雪柔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她梦到子谦在漆黑的水里向她招手,梦到无数闪光灯对准了她,梦到张静瑶转身离去,留下她一个人面对汹涌的人群。
她下意识地想去找张静瑶,寻求那份已经成为习惯的安慰。
她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张静瑶并没有睡,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的却不是工作文件,而是一张照片——
一张陈子谦在舞台上弹唱的照片,是《好声音》节目里的截图。
他微闭着眼,神情专注,光芒万丈。
张静瑶的手指轻轻拂过屏幕上他的脸颊,眼神是李雪柔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痛楚与……迷恋。
那眼神如此深沉,如此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屏幕里的那个人。
李雪柔瞬间僵在门口,呼吸一滞。
她一直以为,静瑶姐对子谦的感情,是欣赏,是强者对弱者的扶持,或许夹杂着一丝好感,但总是冷静而克制的。
但此刻她看到的,分明是和自己一样深沉的、甚至可能更加炽热而无望的爱恋。
原来,她的冷静自持,她的运筹帷幄,她的“处理好了”,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份无法宣之于口、也永无可能实现的深情。
张静瑶太过专注,并没有立刻发现门口的李雪柔。
直到李雪柔不小心碰到门框,发出轻微的声响。
张静瑶猛地回过神,像被窥破了最深的秘密,瞬间锁屏,脸上的脆弱和深情顷刻消失无踪,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她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李雪柔的幻觉。
李雪柔心脏狂跳,慌忙低下头:“没……没什么……对不起,吵到你了。”
她语无伦次,像是自己做了错事,匆匆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李雪柔的心乱成一团。
她看到了静瑶姐不为人知的一面,那深藏的爱恋让她震惊,也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
同病相怜的酸楚。
静瑶姐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和深邃。
而自己,又真的了解这个看似坚强、实则将深情埋藏至深的女人吗?
这座安全的玻璃城堡
镜中映出的,不仅是彼此的悲伤,还有更多看不清的影子和无法触及的弦外之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