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窃取的回响》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像某种告别仪式,宣告着三亚、以及它所承载的一切,正在被物理性地抛在身后。
许丹丹订了头等舱,空间宽敞得足以稀释尴尬。她一坐下就熟练地要了毛毯和枕头,侧过身帮我调整座椅角度,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很多遍。
“累的话就睡一会儿,要飞很久。”她轻声说,指尖不经意地掠过我的太阳穴。
我闭上眼,但睡意全无。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李雪柔攥着项链崩溃的样子,张静瑶在办公室挺直的背影,还有王飞那双布满血丝、不肯放弃的眼睛。这些画面像老旧的默片,无声,却带着尖锐的刺痛感。我现在坐在这里,飞向一个被许丹丹描绘成“崭新”的未来,这感觉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叛逃。
许丹丹似乎察觉到我身体的僵硬。她没有戳破,只是默默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依旧温热,但这次,我清晰地感觉到那温暖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拴住风筝的线。
航程过半,她睡着了,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呼吸均匀,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浅笑,仿佛这趟飞行是通往她理想国度的专列。我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那点冰冷的清醒愈发刺骨。她到底爱我什么?是那个在舞台上发光、却最终破碎的陈子谦,还是这个她亲手重塑、需要完全依附她才能存在的李帅?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后,我们抵达了苏黎世。空气清冷干燥,与三亚的湿热截然不同。一切都井然有序,街道干净得像水洗过,行人神色匆匆,透着一种疏离的礼貌。许丹丹如鱼得水,她似乎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接机的车,市中心的公寓,推开窗就能看到宁静的利马特河和远处的雪山。
“喜欢吗?”她站在落地窗前,转身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献宝似的期待,“这里很安静,没人认识我们。你可以安心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公寓是极简风格,装修精致,却没有丝毫生活气息,像个高级样板间。我的行李箱被放在主卧,衣帽间里已经挂了一部分新衣服,尺码完全正确。许丹丹的痕迹无处不在,以一种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方式,渗透进这个所谓的“新开始”。
头几天,我们像一对普通的游客,沿着河边散步,坐齿轮火车上山,在老城区迷路。许丹丹兴致很高,举着手机到处拍照,偶尔会拉着我入境。她拍照时习惯性地靠在我身上,笑容灿烂,但我能从镜头反射里看到自己勉强勾起的嘴角,和眼底挥之不去的茫然。
她开始带我去听音乐会,歌剧院,看画展。她试图用这些高雅的艺术填充我的时间,仿佛这样就能洗掉我身上那些“不入流”的网络歌手痕迹。在一次现代画展上,面对一幅色彩狂乱、意义不明的抽象画,她小声给我讲解着艺术家的理念,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引导。
我听着,看着画布上那些扭曲的线条,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而这里的一切,完美、精致,却像无菌室一样,隔绝了所有鲜活甚至丑陋的生命力。
“怎么了?不喜欢?”她敏锐地察觉到我情绪的异样。
“没有。”我摇摇头,移开目光,“只是有点累。”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但挽着我的手紧了些。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傍晚。我们路过一家不起眼的爵士酒吧,老旧的木门里传出即兴的萨克斯风,慵懒又带着点悲伤。我脚步顿住了,一种久违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攫住了我。
许丹丹看了看酒吧招牌,又看了看我,犹豫道:“这里看起来……不太……”
“我想进去坐坐。”我打断她,语气是这段时间以来少有的坚持。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好呀。”
酒吧里灯光昏暗,烟雾缭绕,人不多。台上的乐手年纪都不小了,闭着眼,完全沉浸在音乐里。我们坐在角落,点了两杯啤酒。许丹丹显然不适应这种环境,有些拘谨,小口喝着酒,目光不时扫过周围。
当台上开始演奏一首经典的《My Funny Valentine》时,那种深入骨髓的蓝调悲伤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跟着节奏轻敲。音乐是骗不了人的,它直接叩击灵魂最深处那些无法言说的角落。
一曲终了,我睁开眼,发现许丹丹正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评论音乐好坏,只是轻声问:“想起以前的事了?”
她的敏锐让我心惊。我无法否认,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帅,”她放下酒杯,声音在嘈杂的音乐背景里显得异常清晰,“你能不能……试着为我写首歌?”
我怔住,看向她。
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不要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就写现在,写我们,写……你眼里的我。好吗?”
这个要求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心湖。写歌?为她?用什么样的情感?用陈子廉这具躯壳?还是用李帅的灵魂?歌颂这被安排好的、看似完美的流亡生活吗?
我看着她在昏暗灯光下格外清晰的脸庞,那双曾经充满野性和占有欲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她不是在要求一首歌,她是在要求一个证明,证明她的付出有意义,证明她真的“拥有”了现在的我。
喉咙里那个“好”字干涩地滚出来,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我自己心上。
许丹丹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像洒满了星子,那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混合着期待和某种验证成功的释然。
我站起身,没再看她,径直朝着那个小小的、灯光昏暗的舞台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酒吧里混杂着酒精、烟草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比苏黎世街头清冷的空气更真实,也更让人窒息。台上的乐手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刚结束一曲,正擦着汗,悠闲地喝着啤酒。我走过去,用生涩的英语夹杂着手势,指了指墙边靠着的一把木吉他。
“能借一下吗?唱一首歌。”我的声音在微醺的空气里发颤。
老主唱挑挑眉,打量了我一下,大概觉得我这个东方面孔的闯入者有点突兀,但还是耸耸肩,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
我拿起那把旧吉他,很沉,琴颈上包浆温润,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摩挲过。我坐到舞台中央唯一的那张高脚凳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灯光刺眼,让我看不清台下许丹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牢牢钉在我身上。
台下有些窃窃私语,但很快安静下来。异国他乡,一个陌生人要唱歌,总归是件新鲜事。
我低下头,手指拂过琴弦。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细微的电流,窜过手臂,直抵心脏。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肺叶里那些精致的、冰冷的瑞士空气,换成记忆中那个世界喧闹的、带着尘土味的舞台气息。
前奏响起,是我刻在灵魂里的旋律,简单,却带着磅礴的叙事感。在这个世界,它不存在。它只属于李帅(陈子谦)。
我开口,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出来,带着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能回忆掉进了大海,
可能有些往事回不来,
可能岁月会偷走等待,
爱了很久也许会分开……”
歌词像是有自己的生命,挣脱了束缚,在这个异国的酒吧里流淌开来。
它们关于爱,关于等待,关于命运的无常和坚持。
每一句,都像是对我此刻处境的残酷注解,回忆掉进了哪个大海?
是飞跃大桥下冰冷的江水,还是两个世界之间无尽的虚空?爱了很久的人,如今又在何方?
我唱得并不完美,甚至有些地方气息不稳,但那种从灵魂深处挣扎而出的情感,却像实质般弥漫开来。
酒吧里的闲聊声彻底消失了,连酒保擦拭杯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那几个老乐手收起了漫不经心,坐直了身体,眼神里透出惊讶和……一丝敬意。
“我们一同喜欢着现在,
我们曾经被别人取代,
我们都都类似的遗憾,
所以一起漂流在人海……”
唱到这几句时,我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不是陈子谦的记忆,是我李帅的。是那个世界狭小的出租屋里,和乐队成员一起啃着冷馒头,对着窗外的月亮畅想未来的夜晚;是第一次登台前,紧张得手心冒汗,互相打气的时刻。那些为梦想失眠的夜,那些对未来的怀疑和憧憬……那么遥远,却又那么真实。
“挥不去的阴霾,
让我为你掩埋,
哭了一晚的你的样子,
从此都种在我的脑海,
月亮下的对白,
单纯的像小孩,
你有好几次问我那是什么……”
我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但我没有停下。手指在琴弦上用力,几乎要磨出火星:
“这,就是爱,
以为得到时间的青睐,
以为旅途没有了意外,
以为每天都会说晚安,
但是有你就没有不安……”
副歌部分,我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像是在质问谁,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以为得到时间的青睐?我得到了第二次生命,却是以这种方式。
以为旅途没有了意外?这趟被许丹丹精心安排的流亡,就是最大的意外。
以为每天都会说晚安?我连对谁说晚安的资格都没有了。
“因为想念比谁都厉害,
因为寂寞会趁虚而来,
因为爱的晴天和阴天,
都在心里同时存在……”
吉他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韵在浑浊的空气里颤抖着消散,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放下琴,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震感,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仿佛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逃亡。
台下静了几秒,随后,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渐渐变得热烈,夹杂着几声口哨,那几个老乐手朝我点头致意,眼神里带着纯粹的欣赏。
我没什么感觉,只是疲惫。正准备从高脚凳上下来,一道身影已经冲到了舞台边缘。
是许丹丹。
她几乎是扒着舞台边缘,仰头看着我,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没有任何我之前预想的质疑或陌生,而是盛满了某种……极度震惊后、汹涌澎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喘不过气。
“李帅……”她的声音是破碎的气音,带着剧烈的颤抖,“这……这首歌……”
她哽住了,用力吸了一口气,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是……是写给我的吗?”她终于问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卑微的祈求,仿佛在等待一个能将她彻底点燃的判决。“你刚才……是想着我唱的吗?‘这,就是爱’……是……是我们吗?”
我愣住了,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写给她?我唱的是我李帅灵魂深处那个世界张杰的歌【这就是爱】,来自那个李帅早已死亡的世界。
但看着她眼中那种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混合着狂喜和巨大感动的光芒,我瞬间明白了。
她误解了。她把这支充满宿命感和深情的歌,当成了我即兴的、为她而作的告白。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这不是我写的。但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仿佛将所有星光都收纳其中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我的沉默而愈发紧张、几乎要窒息的模样,那些实话像石头一样卡在了喉咙里。
否认她此刻的感动,无异于亲手掐灭她眼中那团炽热的火焰,太残忍了。
我避开她灼人的视线,垂下眼,借着从高脚凳上下来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脚踩到实地,才感觉一阵虚脱。我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含糊的声音说:
“脑子里想到什么……就唱什么了。”
这句话,既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像一个狡猾的逃兵,留给了她无限解读的空间。
然而,对此刻的许丹丹来说,这含糊其辞简直就是最肯定的答案!
她猛地倒吸一口气,像是终于获得了氧气。下一秒,她完全不顾周围还有零散的观众和乐手,像一颗被发射出来的、温暖而颤抖的小炮弹,直接扑进了我怀里,双臂紧紧地、用力地环住了我的腰,把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我的胸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在我怀里呜咽着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巨大的满足感,“李帅!你骗人!你明明是想着我唱的!每一句都是!‘以为得到时间的青睐’……‘以为旅途没有了意外’……你就是唱给我的!你就是!”
她的眼泪迅速濡湿了我胸前的衬衫,温热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发抖,不是悲伤,而是情绪过度激动后的战栗。她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脸上却绽放出一个巨大无比的、带着泪水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这首歌太好听了!比……比你以前所有的歌都好听!真的!”她语无伦次地赞美着,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我身体里,“这是你写给我的歌!只给我一个人的!对不对?”
她不需要我的回答,已经笃定了这个事实。她重新把脸埋回去,像只找到归宿的小兽,在我怀里蹭了蹭,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满足地、宣誓主权般地喃喃低语:
“这,就是爱……是我们的爱。”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最终,还是缓缓抬起,轻轻拍了拍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背。
怀里是她滚烫的、全心全意的依赖和喜悦,耳边是她对那首“我们的歌”的喃喃低语。而我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虚无和巨大的荒谬感。
我偷了另一个世界的歌,在她全然不知情的感动中
苏黎世那家爵士酒吧的夜晚,像一颗投入现实与虚幻边界湖泊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我想象中要深远,也更冰冷。
那场即兴的演唱,与其说是表演,不如说是我灵魂一次不受控制的宣泄。许丹丹将其误读为一场盛大的、独属于她的告白,这份炽热的误解,像一件过于沉重却华丽的外套,披在了我本就疲惫不堪的灵魂上。我既无法坦然接受,也无法狠心戳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