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的黑暗，像是浓稠的墨汁，带着一股陈年积郁的霉味和金属锈蚀的腥气，扑面而来。

　　林守跟在队伍最后，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通道里被放得极大。他指尖悄然扣着一张“荧光符”，符箓散发的清冷光晕，勉强照亮脚下不足三尺的范围，光线之外，是无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空气湿冷，粘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耳边只有队伍杂乱压抑的脚步声，还有不知从何处岩缝渗出的水滴，一下，又一下，敲打在看不见的水洼里，单调得令人心头发慌。

　　“他娘的，这鬼地方……”前面一个干瘦的汉子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在曲折的矿道里撞出几缕回音，旋即又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林守抿着唇，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前方几个背影，心底却绷紧了一根弦。

　　三天前，老周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砸进他心里——“影殿”的追踪者已经摸到了他住处附近。坊市不能再待，必须立刻远遁。

　　但就这样毫无准备地闯入荒野，无异于自杀。正焦头烂额之际，四海阁的钱明似乎无意间提了一句，说城西有支散修队伍正要出发，去探索那座传闻中近期可能有异动、曾出产过“玄铁精”的废弃矿洞，报酬是按收获分成。

　　林守立刻明白了钱明的暗示。这是眼下最快离开坊市、并能暂时隐匿行踪的办法。矿洞环境复杂，易于藏身，也便于……解决麻烦。他没得选。

　　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一共六人。领队是个自称“赵老大”的炼气五层修士，使一柄鬼头刀，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凶悍。

　　另外四人，分别是一个沉默寡言、背着药篓的老者（看样子是采药人），一个眼神闪烁、总爱东张西望的矮个子（贼眉鼠眼，不像善类），一个穿着破旧法袍、面色苍白的年轻法修，以及……那个走在林守前面，身形壮硕得像头熊，一路上都挂着憨厚笑容的体修，名叫“石勇”。

　　石勇看起来是队伍里最让人安心的一個。他嗓门大，力气也大，遇到挡路的巨石，往往低吼一声就能推开。时不时还会回头，对林守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林兄弟，跟紧点，这洞里黑，别摔着了。”

　　林守每次都会微微点头，报以温和的回应：“多谢石大哥。”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节却微微发白。望气术在他踏入矿洞的那一刻，就悄然运转到了极致。在他的“视野”里，这队伍几人身上的“气”，可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赵老大煞气最重，血气缠绕，显然杀人不少。那矮个子气息飘忽不定，带着一股奸猾之感。老者和年轻法修气息相对纯粹，但老者气机衰弱，法修则灵力虚浮，似乎有伤在身。

　　而那个看似憨厚的石勇……他周身气血的确旺盛，犹如烘炉，但在那蓬勃的气血深处，林守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冰冷的锐金之气，那绝不是一个单纯体修该有的气息，更像是一种……被精心掩饰的杀意。

　　“都打起精神！”赵老大粗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观察，“前面就到第一个岔路口了，据说左边那条道以前塌过，不太平，我们走右边这条。都把招子放亮点，别阴沟里翻船！”

　　众人应了一声，气氛更加凝重。矿道在这里分成了两条，右边那条稍微宽敞些，但深邃不知通向何处，黑暗中有窸窸窣窣的微响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林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储物袋，里面分门别类放着他目前所能绘制的所有符箓。

　　攻击类的火球符、冰锥符，防御类的金光符、土墙符，辅助类的轻身符、匿气符……数量不少，但在这完全未知的险地，面对这些心思难测的“同伴”，他只觉得远远不够。

　　“多想三步……林守，你必须多想三步！”他在心里告诫自己。每一步踏出，他都在观察地形，寻找可能的退路和可以利用的障碍。神识如同触角，小心翼翼地向四周蔓延，感知着空气中最细微的灵气波动和声音来源。

　　队伍在沉默中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通道逐渐向下倾斜，坡度变陡。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暗淡的、散发着微光的苔藓，提供了一些可视度，但也让环境显得更加光怪陆离。

　　“歇会儿吧。”赵老大停下脚步，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喝口水，补充点灵力。石勇，你去前面探探路，二十丈内，有情况立刻发信号。”

　　“好嘞，赵大哥！”石勇瓮声瓮气地应道，拍了拍结实的胸膛，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身影很快融入前方的昏暗之中。

　　剩下的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林守选了一个靠近岩壁的角落，既能观察全局，又避免了腹背受敌。他取出水囊，慢慢喝着，目光低垂，实则眼角的余光将每个人的小动作都收入眼底。

　　赵老大看似闭目养神，但手指一直在刀柄上轻轻敲击。矮个子凑到年轻法修身边，低声嘀咕着什么，法修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采药老者则拿出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对着四周比划，眉头紧锁。

　　过了一会儿，石勇回来了，脸上依旧带着那标志性的憨笑：“赵大哥，前面没啥异常，就是路有点滑，大家小心点。”

　　“嗯。”赵老大睁开眼，站起身，“继续走。”

　　队伍再次启程。果然如石勇所说，脚下的路变得湿滑泥泞，空气也更加潮湿阴冷。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洞窟，洞顶有裂缝，投下几缕惨淡的天光，照亮了洞窟中央一片乱石堆。

　　“就在这里休息过夜吧。”赵老大看了看天色，宣布道，“轮流守夜，两人一组。我和矮脚虎第一班，石勇和林守第二班，老孙头和李小子第三班。”

　　被称为“李小子”的年轻法修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赵老大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众人没有异议，各自寻找地方布置简单的休息处。林守默默地在离众人稍远、但又能观察到入口的一处石笋后清理出一块地方，布下了一个最简单的警戒符阵——一旦有生灵踏入三丈范围内，他会立刻感知到。

　　夜色（洞中的夜色）渐深，疲惫袭来，除了守夜的赵老大和矮脚虎在洞口附近低声交谈，其他人都逐渐陷入睡眠或打坐调息。洞窟里只剩下篝火（用自带燃料升起）噼啪的轻响，以及远处更深邃的黑暗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

　　林守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盘膝而坐，看似在修炼，实则心神高度集中。望气术始终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监控着整个洞窟的气息变化。

　　约莫子时前后，轮到他与石勇守夜。

　　石勇走过来，庞大的身躯坐在林守旁边，几乎挡住了大半个洞口的光线。他冲林守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森然。“林兄弟，你歇着吧，我精神好，我看着就行。”

　　林守摇摇头，声音平和：“一起吧，有个照应。”

　　石勇也没坚持，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巨大的洞窟里，只剩下两人之间近乎凝固的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守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身旁石勇那原本平稳雄厚的气血，在某个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那波动很轻，很快又平复下去，就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石勇忽然站起身，揉了揉肚子，低声道：“水喝多了，去放个水。林兄弟，你盯着点。”

　　林守点头：“好。”

　　石勇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洞窟一侧更深的阴影里，那里有几块巨大的矿石遮挡。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林守的心，却在那一刻骤然提了起来！因为就在石勇起身走向阴影的刹那，望气术清晰地“看”到，那缕一直潜藏在他气血深处的冰冷锐金之气，骤然变得清晰、活跃起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腥甜的杀气，开始弥漫在空气中。

　　林守屏住呼吸，将匿气符的效果催发到极致，整个人仿佛与身后的石笋融为一体。他的神识，如同最轻柔的蛛丝，悄无声息地向着石勇消失的方向蔓延过去。

　　矿石后面，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摩擦声。

　　嚓……嚓……嚓……

　　那声音，规律而执着，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质感。

　　林守的神识小心翼翼地绕过矿石，终于“看”清了阴影中的景象——

　　石勇那壮硕的背影半蹲着，哪里是在小解！他背对着洞口方向，手中正握着一把不过巴掌长短、形状奇特的匕首。

　　匕首通体黝黑，唯有刃口处闪烁着一点诡异的蓝芒。他正一下，又一下，专注地在一块坚硬的矿石上，磨着那把匕首！

　　之前的憨厚笑容早已消失不见，那张宽厚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冰冷和专注。磨刀的动作沉稳而有力，每一次摩擦，那刃口的蓝芒似乎就亮上一分，空气中那股腥甜的杀气也随之浓郁一分。

　　憨厚体修？半夜磨刀？淬毒匕首！

　　林守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所有的猜测和警惕，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酷的证实。这支临时队伍，根本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火药桶！而这个看似最无害的石勇，恐怕才是隐藏最深的毒蛇！

　　他慢慢收回神识，身体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脑海中念头飞转：

　　石勇为何此刻磨刀？是针对即将到来的下一班守夜者（老者和法修）？还是……针对所有人？赵老大是否知情？他们是一伙的，还是各自为战？

　　矿洞深处有什么？

　　真的只是寻找玄铁精吗？

　　还是……另有图谋？

　　自己该如何应对？

　　立刻发难？

　　风险太大，敌友不明。

　　假装不知？

　　无异于与虎谋皮。

　　汗水，悄无声息地从林守的额角滑落。

　　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困的古修洞府，四周是绝境，但这一次，绝境之中，还潜伏着更致命的、来自“同伴”的獠牙。

　　他轻轻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指尖在储物袋上拂过，一张触感冰凉、绘制着复杂云纹的符箓，悄然滑入了他的掌心。

　　二阶符箓，迷雾符。

　　多想三步……不，此刻，必须想到十步之后！

　　他盯着石勇即将返回的方向，眼神沉静如深潭，所有的警惕和计算，都凝聚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洞窟深处，那磨刀的“嚓嚓”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