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快他娘的点灯!这鬼地方怎么突然这么黑?”
粗犷修士的吼声在逼仄的矿洞通道里撞出回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手里那盏劣质的萤石灯,光芒原本就只能照亮脚下几步,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墨汁吞噬,光线急剧黯淡下去,只剩下昏黄如豆的一点,勉强映出他脸上纵横的汗渍与惊惶。
走在最前的黑衣剑修“噌”一声长剑半出鞘,冰冷的剑锋反射着微光,他压低声音,呵斥中透着警惕:“闭嘴!想死得快就再大声点!”
整个队伍瞬间停滞,像是被冻住的河流。
林守悄无声息地贴在冰凉潮湿的岩壁上,呼吸压得极轻。他不是队伍里修为最高的,甚至可能是最低的那一两个,但对危险的直觉,却远比那咋咋呼呼的粗犷修士敏锐得多。
不对劲。
从半炷香前开始,就不对劲了。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臊气,越来越浓。岩壁上原本零星分布、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不知何时已彻底熄灭。
最关键是,声音——除了他们这队人粗重的呼吸、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抱怨,原本矿洞深处应有的、滴水穿石的滴答声,或是小虫爬行的窸窣声,全都消失了。
死寂。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充满压抑感的死寂。
他默默运转起那残缺的“望气术”,双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光。视野陡然变化,世界褪去了具体的形状,变成了由无数流动、交织的“气”构成的图景。
前方,浓郁的、带着污浊血色与灰暗死气的妖气,如同沸腾的潮水,正从矿洞深处汹涌而来!其数量之多,气息之混杂暴戾,远超寻常妖兽!
“不是一只,是一群……而且是变异体。”林守心中凛然。他看得分明,那妖气核心处,都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幽蓝,这是长期受阴煞侵蚀产生变异的特征,更凶残,也更难对付。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队伍里的几个人。
黑衣剑修头顶的气如出鞘利剑,锐利但略显单薄,此刻正剧烈波动,显示出内心的紧张。粗犷修士的气则浑浊不堪,外强中干,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那对沉默的兄弟,气息隐隐相连,倒有几分沉稳,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叫“石岳”的体修身上。此人一路来话不多,总是憨厚地笑着,主动承担探路、背负物资的杂活,看起来是队伍里最可靠的老实人。
但此刻,在望气术的视野下,石岳周身的气息却让林守瞳孔微缩。
一股土黄色的、厚重沉稳的罡气护住周身,这确是体修特征。然而,在这罡气之下,却隐隐缠绕着一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墨绿色气息!
那气息阴冷、粘稠,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绝非凡俗毒物,更像是某种极其阴损的功法或者……剧毒!
林守的心沉了下去。这矿洞,果然是危机四伏,不仅来自前方的妖兽,更可能来自身边。
“啊!什么东西?”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死寂!
站在队伍侧后方的一名瘦小修士猛地捂住脖子,鲜血从他指缝里飙射而出!他踉跄着后退,眼中充满极致的恐惧,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从他脖颈处一掠而过,重新没入顶部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令人牙酸的、类似金属刮擦的尖锐嘶鸣在通道里回荡。
“敌袭!背靠背!”黑衣剑修反应最快,长剑终于完全出鞘,舞出一片雪亮光幕,护住身前。
“来了!”林守低喝一声,既是提醒他人,也是警示自己。他手腕一翻,早已扣在指间的三张符箓瞬间被激发。
一张是“金光符”,淡金色的光罩如水波般将他周身笼罩,虽薄,却给人一种坚实的安全感。
另一张是“冰冻符”,寒气弥漫,让他脚下的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冰,既能迟滞可能从地面袭来的敌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空中敌人的飞行。
最后一张,则是他改良过的“强光符”!他没有像普通修士那样将其直接射向黑影,而是猛地将符箓拍向身旁的岩壁!
“嗡!”
刺目的白光如同小太阳般骤然爆发!瞬间驱散了方圆数丈内的黑暗!
光芒刺激下,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终于显出了形迹!
那是一只只体型大如脸盆的妖蝠!它们通体漆黑,皮毛油光发亮,一双肉翅展开足有半米长,最骇人的是那张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里面布满了细密尖锐、闪烁着寒光的獠牙!
它们的眼睛是纯粹的血红色,充满了疯狂与嗜血的欲望!
更重要的是,在强光照射下,这些妖蝠的动作明显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和混乱,发出更加焦躁尖锐的嘶鸣。
林守看得分明,它们的弱点,除了常规的眼睛、嘴巴,在剧烈鼓动的腹部,有一小团极其不稳定的、幽蓝色的能量核心——那是变异后产生的妖核,也是它们的力量源泉,极不稳定!
“是血瞳妖蝠!变异了!怕强光!攻击它们的肚子!”林守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冷静,在混乱的惨叫和兵刃交击声中清晰传出。
然而,晚了。
妖蝠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的黑暗角落倾泻而下!刹那间,整个矿道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救我!啊——”
“滚开!畜生!”
“我的眼睛!”
符箓爆裂的火光、剑刃劈砍的寒光、法术闪耀的灵光,与妖蝠喷吐的污秽血光、利爪撕扯出的血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腥臭的血液、破碎的皮毛、断裂的肢体四处飞溅。
临时拼凑的队伍,在真正的死亡威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所谓的配合、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每个人都在为生存而战,但更多的是各自为战,甚至为了躲避妖蝠的攻击,不惜将身边的同伴推向蝠群!
黑衣剑修剑法凌厉,每一剑都能斩落一两只妖蝠,但妖蝠数量太多,速度又快,他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增加。
那对兄弟背靠背,哥哥使一把鬼头刀,势大力沉,弟弟则不断释放低阶的火球术,勉强能守住一小片区域。
粗犷修士早已吓破了胆,挥舞着一面盾牌,只顾着埋头防御,反而被妖蝠抓得遍体鳞伤。
林守则将自己的“谨慎”发挥到了极致。他始终贴着岩壁,减少受敌面积。金光符形成的护罩不断荡漾起涟漪,挡下妖蝠的扑击和声波冲击。
他很少主动出击,每次出手,都必是看准时机——或是用一枚小小的“风刃符”精准地射向被强光干扰、动作迟缓的妖蝠腹部,一击毙命;或是适时丢出一张“藤缚符”,限制住扑向队友的妖蝠,为其解围,也间接减轻自己的压力。
他更多的精力,用在观察上。观察妖蝠的攻击模式,观察队友的真实反应,尤其是……观察那个体修石岳!
石岳的表现,堪称“勇猛”。他低吼着,双拳覆盖着一层土黄色光芒,每一拳砸出,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能将一只妖蝠直接砸成肉泥。
他看似在奋力杀敌,但林守凭借望气术,却清晰地“看”到,石岳周身那墨绿色的气息,在战斗中非但没有消耗,反而如同毒蛇般缓缓蠕动,变得更加活跃!
他看似勇猛地在前冲杀,但步伐却极其诡异,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巧妙地避开妖蝠最主要的攻击,并且……他在不知不觉地靠近那个一直在后方释放火球术的弟弟法修!
而那个弟弟,因为持续施法,脸色已经有些苍白,灵力消耗巨大,对身后的“队友”毫无防备之心。
林守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这不是猜测,而是基于无数细节推断出的必然结果。这矿洞,这妖蝠袭击,恐怕都不过是这场阴谋的序幕!
真正的杀机,来自人心!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几只格外强壮、腹部幽蓝光芒更盛的血瞳妖蝠,似乎被林守之前持续使用的强光符激怒,竟放弃其他目标,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数支利箭,从不同角度朝着林守猛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哼!”林守眼神一冷,左右手同时动作。左手一挥,三张爆炎符呈品字形射出,轰然爆炸,灼热的气浪暂时阻隔了正面和左侧的妖蝠。但右侧和头顶上方,两只妖蝠已经突破了金光符的防御光晕,带着腥风的利爪,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头皮和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冷的剑光,如同暗夜里划破天际的流星,后发先至!
“嗤!嗤!”
两声轻响,近乎同时响起。
扑向林守右侧和头顶的那两只最强壮妖蝠,动作骤然僵住,随即从中间整齐地裂成两半,污血内脏泼洒而下,但诡异的是,没有一滴溅到林守身上。
剑光敛去。
出手的,竟是那个一路上都沉默寡言、仿佛置身事外的女修——苏婉!
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林守身侧不远处,手中握着一柄秋水般的长剑,剑身光洁如新,不沾半点血污。她看也没看被斩杀的妖蝠,清冷的目光扫过林守,淡淡开口,声音在这片混乱中却奇异地清晰:“小心点,它们的目标是干扰源。”
她指的是强光符。
林守心中念头急转。她为什么救我?仅仅是出于同为人类的道义?还是她看出了什么?或者说,她不想让我这个“有趣的观察对象”这么早死掉?
但此刻,容不得他细想。因为,就在苏婉出手替他解围的同一瞬间,矿洞的另一侧,那场他预料之中的背叛,终于上演了!
一直表现得勇猛无比的石岳,在看似一拳轰爆一只妖蝠后,借着爆炸声和血雾的掩护,身形如鬼魅般一扭,竟出现在了那名弟弟法修的身后!
他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残酷的狞笑!
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笼罩在淡淡土黄罡气下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一把长不盈尺、通体漆黑、唯有刃口闪烁着诡异幽蓝光芒的匕首!
就是这把匕首上,散发着那缕让林守心悸的墨绿色阴毒气息!
石岳的动作快如闪电,没有半分犹豫,那把淬毒匕首,带着一股决绝的狠辣,精准无比地刺向弟弟法修毫无防护的后心!
而他的哥哥,此刻正被三四只妖蝠缠住,根本来不及回救!
“弟弟!小心!”哥哥目眦欲裂,嘶声狂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致命的幽蓝,即将没入亲兄弟的背心。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妖蝠的嘶鸣、队友的惨叫、兵刃的碰撞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林守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那柄即将染血的毒匕,以及石岳脸上那彻底撕下伪装后、赤裸裸的贪婪与杀意。
矿洞深处的黑影,从来就不止是妖蝠。
人心的鬼蜮,比妖兽的獠牙,更加致命。
林守的手指,悄然扣上了储物袋中另外几张气息迥异的符箓。
他知道,真正的混乱,现在才刚刚开始。而那个出手救了他的苏婉,此刻正静静地站在一旁,她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了那场背叛之上,深邃难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