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青云坊市西南角,那间廉价、僻静的客栈静卧在阴影里,仿佛一头沉睡的兽。
唯有二楼最里间那扇窗户,还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烛光,像黑暗中唯一不安分的眼。
屋内,林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体内最后一丝流转不定的灵气纳入丹田。
结束了为期三天的闭关。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沉静似古井深潭。炼气四层的境界已然彻底稳固,甚至隐隐向四层中期迈进。
与王龙的那场生死搏杀,以及之后亡命遁走的经历,如同铁锤锻钢,将他本就坚韧的经脉与意志,再次锤炼得紧实了几分。
他摊开手掌,心念微动。一缕比发丝更细、却凝练如实质的淡青色灵气自指尖探出,灵活地缠绕舞动,如臂使指。
“灵力……终于不再那么捉襟见肘了。”
林守低声自语,语气中听不出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基于实力增长的、冰冷的踏实感。
这就是炼气中期与初期的差别。若再面对王龙那般对手,他无需那般绞尽脑汁、险象环生,仅凭这更浑厚的灵力支撑下的符箓,便能更从容地应对。
然而,实力的提升并未带来丝毫松懈。他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今天老周刚刚送来、还带着草木清气的崭新符纸和几大罐灵墨。
旁边另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箱里,则是码放整齐、光芒流转的近三百块下品灵石。
这是他三天闭关期间,老周代售“极品辟邪符”的全部收益。
数量惊人。足以让任何底层散修眼红发狂,甚至生出铤而走险的念头。
林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财富来得太快,太猛,就像突然决堤的洪水。固然解了资源匮乏的燃眉之急,却也冲垮了他苦心维持的“平庸”伪装,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事情的起因,还是那场因古墓现世而引发的阴气泄露。
三天前,他从老周的安全屋离开,与苏婉分别后,便直接来到这间提前租下、用以转移视线的客栈房间闭关。闭关前,他将身上仅存的二十张辟邪符交给了老周,嘱咐其试探性地出售。
他本以为,这批效果强于市面三成的符箓,最多也就在小范围内引起些议论,价格能上浮一两成便不错了。
可他低估了“极品”二字在特定危机下的吸引力,更低估了老周作为掮客的运作能力。
就在他闭关冲击瓶颈的第二天,古墓方向的阴气骤然加剧。灰白色的雾气甚至弥漫到了坊市边缘,数个靠近外围的居住区都出现了低阶修士被阴气侵体、神识受损的事件。恐慌像瘟疫般悄然蔓延。
辟邪、祛阴、安神类的符箓、丹药价格应声飞涨,有价无市。
而就在这时,老周恰到好处地放出了那二十张“极品辟邪符”。
效果是碾压性的。据老周事后唾沫横飞地描述,一位被阴气困扰、买了符箓的炼气五层修士,当场激发符箓,周身金光大盛,缠绕不散的阴寒之气竟如沸汤泼雪般瞬间消融!那修士激动得差点给老周跪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大半个底层散修圈子。
“神秘符师”、“极品辟邪符”、“效果卓绝”……这些关键词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老周临时租用的那个小摊位,差点被闻讯而来的人群踏破门槛。
二十张符箓,几乎是眨眼间就被抢购一空,价格被炒到了正常市价的五倍!而且还有大量的人挥舞着灵石,要求预定。
老周是个人精,深知“奇货可居”和“安全第一”的道理。他对外统一口径:符师大师性情孤僻,产量极低,下次何时有货,全看机缘。
同时,他利用复杂的人脉网络,小心翼翼地掩盖着符箓的真正来源,几次交易都选在人流混杂的黑市角落,迅速完成,迅速消失。
但即便如此,敏感的触角还是伸了过来。
林守结束闭关后,第一时间联系了老周。当微胖的掮客鬼鬼祟祟摸进房间,将装满灵石的铁箱和采购的物资放下时,脸上已没了最初的兴奋,反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兄弟,情况……有点超出预料了。”老周擦着脑门上的油汗,压低了声音,“符是卖疯了,灵石也赚麻了。可盯上咱们的人,也多了去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四海阁的钱明管事,派人明里暗里问了我三次,想见符师本人,条件开得一次比一次高。
还有‘百炼堂’、‘妙音阁’的几个管事,也都递过话。这都算是明面上的,讲究规矩。”
老周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寒意:“麻烦的是那些不讲究的。我察觉至少有三拨人盯过我的梢,想顺藤摸瓜。
其中一拨,手法很刁钻,像是专门干这个的……我费了好大劲才甩掉。兄弟,我怀疑,可能和‘影殿’有关。”
“影殿”二字,让林守的心猛地一沉。那个筑基修士临死前的警告言犹在耳。
“还有……”老周犹豫了一下,神色有些古怪,“昨天傍晚,有个很漂亮的女修找到我,没说买符,只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我装傻,她也没多纠缠,留下这个就走了。”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桌上。玉瓶素白,没有任何标记,但瓶底有一个浅浅的、火焰状的刻痕。
林守拿起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丹香溢出,里面是三颗圆润如玉、带着云纹的丹药。
“清心丹?还是上品。”林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种丹药对稳定心神、抵御外魔有奇效,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那个火焰刻痕……是苏婉。
她送来此丹,是关心自己闭关突破?还是……某种警示?那句“他还好吗?”,是单纯的问候,还是暗示她已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林守不动声色地收起玉瓶,对老周道:“周哥,辛苦了。这些灵石,你拿三成。”
老周连连摆手:“别!兄弟,这太多了!前期跑腿打点,你给我的已经够了。现在这局面,灵石烫手!你比我更需要资源提升实力。
我老周虽然爱财,但也知道轻重。咱们是过命的交情,不说这个。”
林守看着老周真诚中带着后怕的眼神,没有坚持。他明白老周的意思,现在不是分钱的时候,是保命的时候。
他收起铁箱,沉声道:“好。情分我记下了。接下来,你暂时停止一切活动,找个地方避避风头。采购物资的事,我会另想办法。”
老周如释重负,又叮嘱了几句千万小心,才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送走老周,房间内重回寂静。但林守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窗外,坊市的喧嚣隐隐传来,却更反衬出屋内的死寂。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声名鹊起……果然是麻烦自来。”林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他渴望资源,但绝不愿以这种暴露在聚光灯下的方式。
他走到窗边,并未直接推开,而是将神识如同蛛网般小心翼翼地向窗外蔓延。同时,眼中淡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残篇望气术悄然运转。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着落叶打旋。两旁的建筑也大多漆黑一片。一切看似正常。
但——在望气术的视野里,世界变成了由不同颜色、强弱“气息”构成的流动图谱。客栈本身气息斑驳杂乱,是过往住客留下的残留。
而就在客栈对面,一间废弃店铺的屋檐阴影下,他“看”到了一团极其微弱、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灰黑色气息!
这气息凝而不散,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阴冷和死寂,与周围活跃的天地灵气格格不入。它就像一张蛛网上最不起眼的一个节点,却牢牢黏住了林守所在的这间客房。
“果然来了……而且,是个高手。”林守心头凛然。对方隐匿功夫极为了得,若非他望气术特殊,对“气”的感知远超同阶,根本不可能发现。
甚至,对方可能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不止一天。
他没有打草惊蛇,缓缓收回神识和目光,仿佛只是寻常地看了一眼夜色。
麻烦已经上门,躲避毫无意义。唯有面对,然后……解决。
他转身回到桌旁,看着那几大袋符纸和灵墨,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冰冷。
“想要我的命?就看你们的牙口,够不够硬了。”
他深吸一口气,排除所有杂念,将心神完全沉静下来。铺开一张淡黄色的基础符纸,提起那支陪伴他许久的狼毫符笔,蘸饱了浓稠如血的朱砂灵墨。
笔尖落下,精准,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灵力通过笔尖,均匀而流畅地注入符纸。笔走龙蛇,一道道玄奥的符文轨迹在笔下迅速生成,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完整而和谐的能量回路。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绘制符箓,不仅是他赚取灵石、准备战斗的手段,更是他平复心境、锤炼神识的最佳方式。当全身心投入其中时,外界的纷扰、暗处的杀机,都暂时被隔绝在外。
他的符道,早已今非昔比。得益于上古符师的心得传承,以及连日来不计成本的疯狂练习,他对灵力的掌控、对符文结构的理解,都达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绘制这种一阶的辟邪符,成功率已稳定在八成以上,且几乎张张都是效果超群的“极品”。
一张,两张,三张……
昏黄的烛光下,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无声地舞动。桌面上,一张张闪烁着微光的符箓逐渐累积,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火球符、金光符、轻身符、冰冻符……更多的是应对当前局势可能需要的辟邪符和静心符。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窗外,坊市的灯火渐次熄灭,连最热闹的红灯区也陷入了沉寂。天地间,万籁俱寂,只剩下夜风偶尔拂过窗棂的呜咽。
当桌面上整齐码放好厚厚一叠近百张各类符箓时,林守终于搁下了笔。
连续高强度的绘制,即使以他炼气四层的修为,也感到神识一阵疲惫,额头见汗。
但看着眼前这足以让任何炼气期修士头皮发麻的符箓储备,他心中那份因被窥视而产生的寒意,被一股强大的底气所取代。
这就是他的依仗!是他以平庸资质,在这残酷修仙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符箓分门别类。大部分收入储物袋中方便取用的位置,一小部分品质最佳、灵力最充盈的,则被他贴身藏在内衬的特制口袋里,作为应急的“快反”力量。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走到窗边,这次稍稍推开一条缝隙,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对面那团依旧潜伏不动的灰黑色气息。
对方很有耐心,像是一个最有经验的猎人,在等待猎物最松懈的时刻。
“也好,就看谁更有耐心。”
林守心中冷笑。他索性盘膝坐在床上,并未继续修炼,而是开始默默复盘自身所学的各种法术、符箓组合,以及在矿洞中与苏婉配合对敌的经验,思考着各种可能遭遇的袭击方式以及应对策略。大脑高速运转,推演着无数种可能。
这种极致的谨慎和准备,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为集中、推演到最关键处时——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不疾不徐,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却清晰得如同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
林守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来了!
他无声无息地滑下床,像一道影子般贴到门边,呼吸屏住,神识凝聚到极致。望气术催动,隔着门板,他“看”到了门外的情况。
只有一团人形的气息。正是对面屋檐下那个灰黑色的阴冷气息!它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门前!
没有埋伏?只有一人?
是自信?还是诡计?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那么平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谁?”林守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沙哑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外沉默了一下,随即,一个干涩、仿佛砂纸摩擦的嗓音响起,不带丝毫感情:
“送信的。”
送信?林守心中警铃大作。影殿的人,会只是来送信?
他一只手悄然按在了储物袋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指间已夹住了三张金光符和一张爆炎符。体内灵力暗涌,随时可以爆发。
“什么信?放门口即可。”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阁下的符,很不错。我家主人,想请阁下过府一叙。这信,需当面交予阁下。”
过府一叙?怕是阎罗殿一游吧!
林守脑中念头飞转。对方显然确认了他的身份,但似乎并未打算立刻强攻,而是想诱他出门?是因为顾忌客栈本身可能存在的简易禁制,还是想在更开阔的地方动手?
他心一横,知道避无可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与其被困在屋内被动挨打,不如……
“吱呀——”
一声轻响,林守猛地拉开了房门!
就在房门洞开的瞬间,他看清楚了门外之人。
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灰色斗篷里的身影,身材中等,看不清面容,只有斗篷阴影下,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正冰冷地锁定着他。
同时,一股阴寒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向林守的面门!
而几乎在同一刹那,林守背在身后的手猛地向前一挥!
“嗡!”
三张金光符瞬间激发,刺目的金色光罩将他全身笼罩!
“轰!”
几乎紧随着金光亮起,一张爆炎符已化作脸盆大的炽热火球,带着狂暴的灵力波动,直接砸向灰衣人的面门!
先下手为强!
谈判?
不存在的!
面对影殿的追踪者,只有你死我活!
灼热的气浪和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客栈狭窄的走廊,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