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的脑袋,像颗熟过头的烂西瓜,在青石板街上“嘭”一声炸开。
红白之物溅了旁边看热闹的林守一身。
他下意识地抹了把脸,指尖传来的温热黏腻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更多的,是一种巨石落地的冰冷平静。
——这纠缠数月、如跗骨之蛆的麻烦,总算,了结了。
坊市中央,原本熙攘的街道此刻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震住了。
前一秒还嚣张不可一世的黑虎帮小头目王龙,后一秒就成了地上那具无头的尸首。动手的,是站在尸身旁的一个黑衣老者,干瘦得像根柴火,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老者身后,四海阁的管事钱明,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富家翁模样,只是此刻,那笑容里淬着冰冷的寒铁。
“各位街坊邻居,都看到了?”钱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黑虎帮倒行逆施,强征物资,扰乱坊市秩序,更欲对我四海阁不敬。今日,我四海阁便替天行道,清了这潭污水!”
话音未落,坊市各处几乎同时传来短促的惨嚎和金铁交击声。显然是四海阁蓄谋已久的清洗行动,在全城同步展开了。
林守站在人群边缘,身体微微紧绷。
他不是没想过黑虎帮会倒,但没料到会倒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钱明这条老狐狸,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不由得想起几天前……
那时,古墓阴气泄露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坊市里人心惶惶。辟邪符、清心符这类克制阴邪之物的符箓,价格一路飙升,有价无市。
黑虎帮的贪婪,也随之膨胀到了极致。
他们不再满足于收点保护费,而是开始明目张胆地“征收”各类辟邪物资,美其名曰“集中资源,共渡难关”。四海阁,这个坊市内最大的物资供应商,自然成了他们首要的目标。
三天前,王龙就带着一群彪形大汉,堵在了四海阁门口。
“钱掌柜!”王龙叉着腰,嗓门大得能震下房梁灰,“我们帮主说了,坊市安危,人人有责!你们四海阁库存的辟邪符,我们黑虎帮全要了!按三天前的市价结算,这是给足你面子了!”
三天前的市价?连现在的一半都不到!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当时林守正好来给钱明送一批新绘制的极品辟邪符,远远看到了这一幕。他注意到,钱明脸上依旧堆着笑,但那双细眯的眼睛里,一丝寒光转瞬即逝。
“王头目,好说,好说。”钱明搓着手,语气甚至带着点讨好,“只是库存清点需要时间,而且这么大的量,价格方面……能否再商议商议?”
“没得商量!”王龙不耐烦地一挥手,“给你一天时间准备!明天这个时候,我带人来取!少一张符,拆你一块门板!”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四海阁伙计们愤怒又畏惧的眼神。
钱明站在原地,笑容慢慢收敛。他转身进店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人群中的林守,微微点了点头。
林守心中了然。
钱明不是在妥协,他是在拖延时间,更是在给黑虎帮的覆灭,找一个“正当”的理由。他需要黑虎帮把“欺行霸市”、“强取豪夺”的罪名,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实!
而林守自己,在这场风暴中,扮演了一个微妙而关键的角色。
他的极品辟邪符,效果远超寻常,不仅让四海阁在之前的阴气小规模爆发中稳住了口碑,更成了钱明用来“钓鱼”的香饵。
黑虎帮如此急切地想吞下四海阁,林守提供的这批优质符箓,功不可没。
“这老周,消息还真是灵通……”林守心中暗忖。昨天夜里,老周就偷偷来找过他,语气凝重。
“兄弟,风声不对!钱胖子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他不知从哪儿请来了‘影杀剑’穆老,那可是筑基期的高手!专门用来对付黑虎帮帮主厉虎的!”
“黑虎帮完了。”老周当时咂咂嘴,有些幸灾乐祸,又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钱胖子这是借题发挥,既要立威,又要彻底掌控坊市的物资渠道。你那批符,可是往火上浇了一大桶油啊!”
林守沉默。他当然明白自己是这盘棋上的一颗棋子。但这是一步阳谋,清除黑虎帮符合他的利益,钱明也需要他的符箓来达成目的。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只是,他没想到钱明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
现场的骚乱很快平息。
黑虎帮的核心成员在四海阁请来的高手和早有准备的家丁围攻下,几乎被一网打尽。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想逃,也被暗中埋伏的弓箭手或符箓射落。
绝对的碾压。
这就是势力的力量。个人勇武,在精心策划的集体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林守再次深刻体会到,在修仙界,除非拥有绝对的实力,否则借势、营造势,是何等重要。
他的目光,落回了街心王龙那具丑陋的尸体上。
这个曾经让他倍感压力,甚至不得不冒险夜袭灵泉才解决掉的对手,如今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那里。
周围的散修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开始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了快意、敬畏,以及一丝对强大力量的恐惧。
“呸!活该!”
“早该死了!这帮天杀的杂碎!”
“四海阁……以后怕是更要一家独大咯。”
“有钱有势就是好啊……”
议论声纷纷杂杂。
林守却悄悄退后几步,隐入更深的阴影里。他不想过于引人注目。虽然他现在是“匿名符师”,但频繁出入四海阁,难免不会有人将他与这场风波联系起来。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时,异变陡生!
不远处,一条小巷里,猛地冲出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正是黑虎帮帮主厉虎!他显然经历了惨烈搏杀,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胸口一道剑伤深可见骨,但他毕竟是炼气后期的高手,困兽犹斗,气势依然骇人。
“钱明!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厉虎双目赤红,挥舞着一柄鬼头刀,状若疯魔地朝着钱明所在的方向扑来。他身法诡异,竟暂时冲破了包围。
护卫在钱明身边的黑衣老者“影杀剑”穆老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出,指尖一道凝练至极的剑气激射而出,直取厉虎后心。
然而,厉虎似乎自知必死,竟不闪不避,用尽全力将鬼头刀掷出!目标却不是钱明或穆老,而是——站在人群边缘,正要离开的林守!
这一掷,蕴含了厉虎全部的怨毒和最后的灵力,刀身泛起幽光,发出凄厉的破空之声!
“小心!”有人惊呼。
林守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他完全没料到,厉虎临死前会拉他一个看似无关的路人垫背!
是巧合?还是……他认出了自己?
电光火石间,林守根本来不及思考!躲闪已是不及!他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储物袋,那里有他时刻准备的几张金刚符!
但,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是那个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钱明身后的黑衣老者——穆老!
他似乎对厉虎的攻击轨迹预判略有偏差,或者说,他更在意的是确保厉虎必死。那道原本射向厉虎后心的剑气,在空中微妙地一折,后发先至!
“锵!”
一声脆响!剑气精准地击中了鬼头刀的刀身!
巨大的力量让鬼头刀方向偏转,“哆”的一声,深深嵌入了林守身旁一堵青石墙内,刀柄兀自嗡嗡颤抖。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穆老的另一道指风,也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厉虎的眉心。
厉虎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脸上的狰狞凝固,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气息全无。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从厉虎暴起,到飞刀袭杀,再到穆老出手化解、击毙厉虎,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大部分人都没看清细节,只以为厉虎是胡乱攻击,被穆老轻松解决。
但林守的心脏,却还在狂跳不止。他清晰地感受到,穆老那道剑气在击飞鬼头刀时,有意无意地在他身前扫过,一股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神识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不是误会!厉虎那一刀,目标明确!
而穆老……他是在警告?还是在保护?
钱明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小兄弟,受惊了!没想到这厉虎如此疯狂,临死还要胡乱伤人!你没事吧?”
林守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甚至还挤出一丝后怕的笑容:“没、没事,多谢钱掌柜,多谢穆前辈出手相救。”
他朝着穆老的方向拱了拱手。黑衣老者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钱明拍拍林守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意味深长,“坊市不太平,小兄弟以后出门,也要多加小心啊。”
这句话,听起来是普通的关心,但结合刚才的惊险,分明是意有所指。
林守心中一凛,点头称是。
风波平息,四海阁的人开始熟练地清理现场。围观的人群也在一片唏嘘和议论中渐渐散去。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对四海阁的敬畏,以及一丝对未来的隐忧。
黑虎帮倒了,但坊市的天,并没有放晴,反而因为四海阁的独大和古墓阴气的威胁,显得更加压抑。
林守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堵嵌着鬼头刀的墙边,看着杂役将王龙和厉虎的尸体像拖死狗一样拖走,在地上留下两道暗红的血痕。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坊市特有的各种古怪气味,令人作呕。
他赢了。借钱明之手,兵不血刃地解决了黑虎帮这个心腹大患。他应该感到轻松,感到快意。
但为什么,心里反而更加沉重了?
厉虎临死前那精准的一刀……穆老那意味深长的审视……钱明那句看似关怀的提醒……
还有,王龙死了,但他死前喊出的那句话,此刻如同魔咒般在林守耳边回荡:
“影殿大人……会为我报仇的!”
影殿!
这个神秘的组织,就像一条隐在暗处的毒蛇。林守原本以为解决了黑虎帮,就能暂时切断与影殿的联系。现在看来,他太天真了。
王龙和厉虎,不过是影殿摆在明面上的小卒子。他们的死,或许根本无足轻重。但自己这个“匿名符师”,这个可能身怀“圣物”的人,恐怕已经通过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进入了影殿的视线。
“黑虎帮的末路……”林守看着被清水冲刷却依然留下痕迹的血污,喃喃自语,“或许,只是另一个更危险漩涡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沉静。
危险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而他,早已习惯了在危机中前行。
多想三步。下一步,该考虑如何应对影殿,以及……如何利用四海阁这条船,更稳妥地渡过眼前的惊涛骇浪了。
林守最后看了一眼恢复秩序、却已物是人非的坊市街道,转身,默默融入了还未散尽的人流之中。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依旧平凡,却透着一股风雨不改的坚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