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约，她来了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给“杂货巷”斑驳的墙面镀上了一层残破的金色。空气中的灵气混杂着各种劣质丹药、破损法器的驳杂气息，以及散修们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穷酸和警惕的味道。
林守如同过去几日一样，蹲在巷尾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身前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张“轻身符”。
符纸是最便宜的黄符纸，但上面的朱砂纹路却异常匀称、饱满，隐隐透着一股远超摊位上其他符箓的灵光。
这是他改良后的成果，效果比市面同类符箓提升近三成，但价格只高了半成。靠着这点微薄的优势和“匿名”的神秘感，几天下来，总算慢慢有了些回头客，让他濒临枯竭的灵石袋，稍微有了些喘息的余地。
但这份刚刚萌芽的安稳，在第三天这个同样的时刻，被同一个人轻易打破。
她来了。
就像前两次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仿佛黄昏光影的一次微妙偏移。
一身素白如雪的法衣，料子看似普通，却在残阳下流淌着不易察觉的莹润光泽，绝非坊市大路货。身姿窈窕，步履轻盈，看似不快，却几步便越过熙攘人流，到了林守的摊前。
周围的嘈杂声，在她靠近的瞬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变得模糊不清。
林守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脚前三分之地，心中却警铃大作。
又来了！
这女人连续三天，准时出现在他收摊前，每次都将他当日绘制的所有符箓，不问品类，不讲价钱，全部买走。
第一天，他以为是哪位不差钱的主顾看上了他符箓的质量，虽觉诧异，但灵石到手总是好事。
第二天，他心中已升起浓浓的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在这杀机四伏的散修坊市，任何一种不合常理的行为，背后都可能藏着致命的陷阱。
今天是第三天。
林守的神经瞬间绷紧，体内微薄的灵力下意识地加速流转，他藏在袖中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已然夹住了一张触感冰凉、边缘锋锐的“金刃符”。
这是他目前攻击力最强的符箓之一，也是他应对突发危险的底气所在。
他依旧没有抬头，但全身的感知力都已提升到极致。他能“听”到对方轻不可闻的呼吸声，能“嗅”到一股极淡雅、仿佛雪后初霁的清新气息，与这巷子里的污浊格格不入。
“今天的符，我都要了。”
声音清冷，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林守耳中，压过了周遭的一切杂音。
林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慢慢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正视”这位连续光顾了三天的神秘客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肌肤胜雪，眉如远黛，一双眸子宛如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深邃、沉静，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力量。她的容貌极美，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眉宇间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忧郁，以及周身散发出的、与这底层坊市格格不入的孤高气质。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但林守的“望气术”本能运转，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是一片朦胧的白光，纯净而凝练，她的修为深浅，竟一时难以看透！至少是炼气中期，甚至可能是炼气后期的高手！
林守的心猛地一沉。
麻烦，果然来了，而且是个大麻烦。
女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摊位上的符箓，缓缓移到了林守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让林守感觉仿佛有冰凉的丝线划过皮肤。他感觉自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古董，正被人从里到外仔细评估。
这种被人审视的感觉极其糟糕，尤其当对方实力远胜于你，目的不明时。
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目光，但理智告诉他，此刻任何一丝退缩或异常，都可能引来更大的猜疑。
必须稳住！
他尽力让脸上的表情维持着散修惯有的、带着几分卑微的木讷，双手恭敬地将摊位上的二十张轻身符整理好，递了过去。动作看似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微微发凉。
“承惠……十块下品灵石。”他的声音刻意带上了几分沙哑和拘谨。
女子没有说话，素手一翻，十块灵气盎然的下品灵石出现在掌心，精准地放在了林守手中，触手温凉。同时，另一只手轻轻一招，那叠轻身符便无声无息地飞入了她宽大的袖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和从容，与林守这边的局促形成鲜明对比。
交易完成，按照常理，她就该离开了。
前两次，她都是如此，买完即走，毫不拖泥带水。
但今天，她没有。
她依旧站在那里，目光再次落在林守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一闪而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守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袖中的金刃符被捏得更紧，几乎要嵌入指肉之中。
她认出什么了？
是符箓的绘制手法有异？
还是我身上残留的“望气术”或“古符种”的气息被她察觉了？
一个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浮泡，不受控制地往上冒。坊市里杀人夺宝的戏码他听得太多，自己刚刚摆脱黑虎帮的纠缠，难道又要卷入更大的危机？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难熬。巷子里的喧嚣似乎远去，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他甚至开始用眼角余光飞速扫视四周，寻找万一动手后的最佳撤退路线，以及可以利用的地形。左手也悄然缩回袖中，扣住了一打用来制造混乱和阻碍的“烟雾符”。
就在林守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先发制人撒出烟雾符然后转身就跑的刹那——
女子忽然微微侧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守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右臂袖口，那里正藏着金刃符。
然后，她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下头。
幅度很小，但林守捕捉到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不屑？
随即，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的符，画得不错。”
说完，不等林守反应，她转过身，白衣微拂，便欲离去。
就在女子转身，衣袂飘动的瞬间，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有意，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轻轻抬起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幅度。
一点凝练至极、精纯无比的灵光，在她莹白的指尖一闪而逝！
那灵光呈现一种极为纯正的淡金色，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林守的“望气术”却清晰地“看”到，那一点灵光蕴含的灵力，精纯、凝实，远超他见过的任何炼气期修士的灵力！
甚至带着一丝……凛然不可侵犯的正道威严？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散修能拥有的灵力品质！
她到底是什么人？
而且，这个动作太微妙了！看似无意，但结合她刚才那句没头没脑的夸奖，以及之前长时间的审视，林守几乎可以肯定，这是示威！是警告！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看穿了你袖子里的小把戏，也看穿了你故作镇定的伪装。你的那点实力，在我面前，不值一提。
一股寒意从林守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防备和算计，在对方眼中，或许都如同孩童的游戏般可笑。
女子脚步未停，已然走出了几步，融入了巷口逐渐增多的人流中。但那清冷的声音，却再次精准地传入林守耳中，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那抹白色的身影已消失在黄昏的暮色与人潮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的喧嚣重新变得清晰，讨价还价声、叫卖声、修士的议论声再次涌入耳膜。但林守却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他僵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符箓、已经有些发麻的手指。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好自为之……”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眉头紧紧皱起。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善意的提醒？警告他符箓品质过于出众，已经引起了不该有的注意？包括她自己的注意？
还是恶意的威胁？暗示她已经盯上他了，让他识相点？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这小小的符摊，再也无法保持想要的“低调”了。
林守再无心思摆摊，匆匆收拾了东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杂货巷，回到了他那间位于坊市最外围、简陋得仅能遮风避雨的租赁小屋。
关上房门，激活了那套耗费他五块灵石买来的、只能预警不能防御的简易警示阵法，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巨石却并未落下。
他点燃一盏昏暗的油灯，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开始仔细复盘今天与那白衣女修接触的每一个细节。
“她第一次来，是三天前……买走了十张清洁符和五张辟尘符。”
“第二次，是昨天，买走了十五张轻身符。”
“今天，是二十张轻身符。”
“每次都清空摊位……这不是购买，这是在取样分析！她在通过连续购买，分析我制符水平的稳定性，甚至……想从中反推出我的传承路数？”
林守越想越觉得可能。高阶修士往往有这种能力，能从成品符箓的笔触、灵力流转痕迹中，看出制符者的功底、习惯甚至师承渊源。
“她最后指尖那道灵光……精纯无比，绝非散修手段。是宗门弟子？还是修仙家族的精英？”
“如果是宗门或家族子弟，她为何会对我这底层散修摊贩的符箓感兴趣？即便品质好些，对她而言也应该不值一提才对。”
“除非……她认出了这符箓的与众不同之处，并非效果，而是……根源？”
想到“根源”二字，林守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丹田气海之处。
那里，除了他微薄的五行灵力在缓缓运转外，还静静地悬浮着一枚古朴神秘、至今仍无法完全理解的——古符种！
难道她的目标，是古符种？
这个念头一起，林守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古符种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在这残酷修仙界安身立命、寻求长生的最大依仗。如果这个秘密暴露，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不，应该不是。”他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否定这个猜测。如果对方真是为古符种而来，以其实力，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直接动手擒下搜魂便是。坊市外围，死个把炼气初期的散修，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句“好自为之”，究竟是提醒还是威胁？
想来想去，线索太少，如同一团乱麻，根本理不出头绪。这种敌暗我明，被人窥视却无法看清对方的感觉，让他极度不安，比面对黑虎帮王龙时的压力，大了十倍不止！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警惕地向外望去。夜色下的坊市，灯火零星，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吼，更添几分荒凉与危险。
他感觉自己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好不容易暂时躲过了一个浪头（黑虎帮），却发现更庞大的阴影（白衣女修），以及更汹涌的暗流（未知的危险），已经笼罩了下来。
“实力！还是实力太弱！”林守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感，“如果我有筑基期，不，哪怕只是炼气后期的修为，又何必如此提心吊胆，连一个女子的来意都看不清，猜不透！”
变强的渴望，从未如此刻般强烈。
就在林守心绪不宁，准备打坐调息，强行平复心境时，门外传来了三长两短，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是他和老周约定的暗号。
林守精神一振，暂时压下对白衣女修的猜度，警惕地透过门缝确认外面只有老周一人后，才迅速打开了房门。
微胖的老周像一尾灵活的游鱼，哧溜一下钻了进来，反手就将门关紧。他脸上不见了平日那和气生财的笑容，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急切。
“我的林兄弟诶！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躲清静？！”
老周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出大事了！”
林守心中咯噔一下，刚平复些许的心又提了起来。难道那白衣女修的事，老周也知道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周哥，慢慢说，怎么了？”
“还怎么了？黑虎帮！王龙！”老
周喘了口气，抓起桌上的破茶壶，也顾不上干净与否，对着壶嘴灌了几口凉水，才继续说道：“王龙那厮，昨晚在城外灵泉坡，让人给做了！”
“什么？”林守瞳孔微缩，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之色。这事是他亲手所为，但他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死得那叫一个惨！”老周比划着，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听说浑身焦黑，像是被雷火符之类的东西轰的，但又不太像，现场还有阵法残留的痕迹……关键是，他随身带的储物袋，没了！”
林守继续保持沉默，听着老周的下文。
“现在黑虎帮都炸锅了！帮主赵黑虎放出话来，悬赏一百下品灵石，要那个‘神秘符师’的命！”
老周看着林守，小眼睛里闪着精光，“兄弟，现在坊市里稍微懂点制符的散修，日子都不好过，被黑虎帮的人盘查了好几遍了！我听说……他们好像查到你前段时间大量购买过符纸和朱砂？”
林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虽然自己自认手脚干净，处理了首尾，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这鱼龙混杂的坊市。
“我绘制符箓售卖，购买材料不是再正常不过吗？”林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正常是正常，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就不正常了！”老周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兄弟，我跟你说实话，我得到消息，黑虎帮那边，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一缕残留的气息，据说是什么‘影踪香’，正在用一种秘法追踪！我担心……他们迟早会摸到你这里来！”
“影踪香？”林守眉头紧锁，他从未听过这东西。是了，当时击杀王龙时，确实闻到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香，他还以为是灵泉边的野花香，没想到竟是对方留下的追踪印记！
失策了！千算万算，还是百密一疏！果然，在修仙界，任何时候都不能有丝毫大意！
“怎么办，兄弟？”老周看着林守阴晴不定的脸色，担忧地问，“要不……你先出去避避风头？我知道有个地方……”
林守抬手，打断了老周的话。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避？能避到哪里去？这修仙界，何处不是风波恶？
黑虎帮的追杀，神秘女修的窥视……所有的麻烦，似乎都约好了一般，一股脑地涌了过来。
但奇怪的是，当真正的危机明确降临时，林守心中刚才因那白衣女修而产生的焦躁和不安，反而渐渐平息了。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既然黑虎帮的威胁已经明朗，那么，想办法应对便是！
他转过身，看着老周，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周哥，谢谢你的消息。避，是避不掉的。”
“既然他们要找‘神秘符师’……那我，就‘见见’他们好了。”
昏暗的灯火下，林守的眼中，闪过一丝如同暗夜孤狼般狠厉决绝的光芒。